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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文匯出版社即將出版的《我世上最好的朋友——王曉莉自選集》后記
以往回看自己文字,總如要直面灰燼、蛇蛻、甘蔗渣或去歲已枯今春方墜的落葉,攤一地,不忍多視。但這回,自編這本集子,感受卻有不同。顧視幾十年不同階段作品,時有宿命感潮水般涌來。我曾嘗試詩歌、小說、評論諸種體裁,但寫著寫著總回到散文隨筆路上來。“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我的“翠微”不一定“蒼蒼”,“所來徑”卻被歲月鏤刻得愈見清晰。是散文揀選了我。所以我再想于別的文體上有作為,也不能不認“散文與我有緣”這件事實。
入門三年,天下去得。入門三十年,寸步難行。是現在對寫作的真實喟嘆。每一篇都難寫,寫之前都要深呼吸,要將狀態調整到最佳才好下筆。散文要“文”。素面素顏,若是天生貂蟬,當然可以。但寫作從來是無中生有,并無“天生”一說。作者將思考、構思、知識與素養,還有某種并不時刻都存在肉身的元氣與真氣,齊齊供養于文章中,才有“文”之特質。習見的抒情,純粹的白話,人云亦云之下,掩藏的是貧瘠與無知,是對讀者的不尊。但“文”的分寸又在于須與“矯飾”劃清界限。明星踏紅毯、新娘出閨閣,或政客演說,這些是需矯飾的世相種種。而文字不在其中。文字須經人生煉丹爐冶熔。文字求的,是雋永,是余甘,是結晶。
這書多寫身邊人。家人、一面緣的人、不知其名的人;也寫鶇鳥、忘不了的貓、鄉下木槿或晚飯花。還有就是那些滋養我靈魂獸的書與影像。一句話,都是小事。我很自知,我只會寫小事。時代大,大到置身其中總難對準焦距。像某個冬日起早,趕去坐一條漫長的云端索道。那時車廂微晃,我將視線放開放遠,但見云天渺茫。下方山谷深陷處,房屋如積木奇巧,綠植遍野抱成難分彼此的一大團。什么都看得到,什么都看不清晰。這種有輪廓無細節,有空間無質感的狀態,索道上的人會覺新鮮、生分,躍躍欲試又終難把握。我把視線收回,落于眼前,見窄方的車廂窗戶蒙了淡白得幾近于無的薄霧,正對車廂下方是棵盛放白花的美樹。認出那是棵白梅的那刻,我莫名踏實、穩定。靠細節與質感,我確認當下,確認活著。如此,寫作中若能以局部確認整體,以小人物映照宏闊時代,自是好事。但于我本身而言,我僅僅就是喜歡在小事中隱身、游蕩、逡巡。我確認周遭、穩定自我,靠的都是小事。
書雖是自選,但并未按明晰時間線編排。中間有些是近年新作,未曾收入任何集中。有些則從過往作品中甄選——目前看它們還不至是速朽之材。這些文字于不同年歲、心境中寫下,匯集一處,形態、內核及張力各有差異,眼尖的讀者會顯見其參差、不調和的部分。但內里某種東西還是一貫、綿延的。即令處于不同時段,來自同一個生命回響的辨識度,當然還是鮮明。
謝謝家人,他是我多數作品的第一讀者,那種總是站在身后的無聲鼓勵意義深遠;謝謝友人陳寧寧,他對這本集子的敦促令我不能怠慢。編選作品的過程,百感生出。寫作幾十年中消逝往事不斷被鉤沉被激活,如與歲月再交一次手。猶記得深的一件細節是,三十多年前,在簡陋辦公室向老同事求字。他略沉吟,為我寫“春風大雅 秋水文章”幾字。且又用他私存的田黃石為我刻印,依舊是“秋水文章”四字。他寫字走弘一體,骨骼清瘦,無卑無亢。從煙火中來,又盡皆褪去煙火。忽忽幾十年過去,也就仿如一杯烈酒、幾盞淡茶下去的工夫。年長我四十歲的老同事已羽化。田黃印依舊在抽屜深處不語。那條幅依舊在眼前,在心底。“何為春風,何為秋水?”我依舊不能一語道破說清。但文章如印有痕,從來難掩本色;文字如鹽化水,從來咸在水中。那么,讓文章自己來應答。
2026年三月,春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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