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解讀《白鹿原》第二十九章。
朱先生的脊梁,不比白嘉軒軟,這一章卻也彎了。鹿兆海陣亡的消息一來,他雙手掩臉哭出聲。這是這個禁煙賑災從不低頭的老人第一次如此失態。
更慘的是他寫“砥柱人間是此峰”那幅字的過程:研墨把墨汁研出硯臺,裁紙刀在手里啪啪顫著,最后把赤裸下臂塞進冰涼井水桶里鎮住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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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書生用全部血性在回應一個軍人的赴死之約。
他咬破中指按血印那一下,比任何誓詞都有力:兆海你放心去,我用命給你背書。然后兆海真的沒回來。
四十三撮用鐵絲扎死的倭寇毛發裝在鐵皮盒子里送回來,朱先生連碰都不讓別人用嘴碰,說“太臟”:那四十三個鬼子再怎么是人形,干的都不是人事。
但最讓人崩潰的不是兆海死了,而是他怎么死的。
朱先生帶著八個老先生投筆從戎,宣言震動全國。
出發前夜他對妻子說了一輩子最柔軟的話:“我是雷聲大雨點小,屁事未成,空受你服侍。你要是不嫌棄我,我下輩子還尋你。”朱白氏連喝八盅酒說“你們八個打死一個倭寇都劃得來”。
這對夫妻一輩子沒喝過酒,這一頓是訣別酒。
然后鹿兆鵬來了,告訴他十七師早已撤離中條山,蔣委員長親自下令撤回來打內戰。朱先生不信,拂袖而去。
走到渭河邊,茹師長親口告訴他真相:十七師是“后娘帶來的娃”,用的是漢陽造,“親生娃”在西安扛美式裝備;派他們出關是借日本人之手殺雜牌軍,中條山沒退一步卻斷餉逼撤,撤回來就命令進北山圍剿紅軍。
朱先生最后問了那個他不敢問的問題:兆海是倭寇打死的還是紅軍打死的?茹師長低下頭不答。朱先生仰頭呼天:“天哪!天哪……我再不問你啥了……我聽夠了!”
八個老先生的宣言、四十三撮倭寇毛發、兆海用命換來的中條山防線,全部被“窩里咬”三個字碾碎了。
陳忠實寫到這里沒有一句評論,但朱先生回到書院關門謝客、終日不說話這個結局,比任何評論都重。
他讓徐先生縣志里前面用“匪”字后面用“軍”字,不統一就不統一,“留下一點漏洞讓后人指責也好咯”。這是絕望的妥協。
最刺痛人的還是那枚銅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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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海臨走前把一枚銅元交給朱先生,請他日后轉交白靈。銅元有她半個有他半個,誰拿著就欠對方半個。
兆海說“她欠我比我欠她好”,平平靜靜的話,這話說得心都碎了。上一章他還對白靈說“我永生不娶”,這一章他把唯一的念想托付給了最不可能轉交的人。白靈已經跟了兆鵬,朱先生就是想交也未必找得到她。
這枚銅元注定是交不出去的,兆海自己知道。他就是帶著這份交不出去的心意上了中條山,殺了四十三個鬼子,再也沒回來。
白孝文則在這一章完成了最精妙的一步棋。
芒兒被毒死、土匪窩內亂分崩離析,他適得其時上山,對黑娃說了一句“你再追查下去就要挨黑槍”就止住了亂局,然后輕描淡寫地把逃走的五人中兩個說成兆鵬安插的底線。不用說,事兒是他安排做的。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黑娃信了。
接著他亮出底牌:歸順保安團,連窩端進炮營,你當營長。再補一刀:“打完日本政府就要收拾共匪,收拾共匪之后自自然然該剿滅土匪了——所以我說這是一個機會。”
從上一章幫黑娃越獄到這一章招安土匪,白孝文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每一步都把自己的人情債變成了權力資產。
最后他對黑娃說“我欠你的……到此不再索賠了吧”。這話聽著像和解,實際上是結賬:從此你不再是我的債主,你是我的下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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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類似于咸魚翻身的人,讓人恨,卻又不得不承認這樣的人反而走得遠。特別是政治上。
鹿兆海死了,白孝文贏了,朱先生關了門。白鹿原上最干凈的靈魂、最骯臟的手腕和最深沉的絕望,在同一章里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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