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宗禮后來跟人聊起那天下午，語氣平淡得跟說別人家的事似的。

他站在料羅灣邊的山坡上，瞅著那艘編號1279的登陸艇孤零零漂在碼頭邊，艇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那個看船的衛兵，他剛遞了根煙過去，倆人用山東話嘮了幾句，這會兒不知道溜達哪兒去了。

他深吸口氣，走下坡，解纜繩，打火。

艇頭一調，直奔外海。

那是1964年10月4號下午兩點多。

身后金門，身前廈門。

趙宗禮是山東安丘人，1928年生。

14歲去青島做工，廠子倒了，跟著同鄉四處找活路，被國民黨抓了壯丁。

他們連長把新發的軍械倒賣到黑市，事發了反咬一口，說是趙宗禮偷的。

判了12年。

后來仗打得緊，缺人，又從牢里把他撈出來，塞進合成號戰車登陸艇當兵。

一船一船，先到基隆，再到左營，1958年弄到金門。

他駐防的地方換了幾茬，想家的念頭就沒斷過。

對岸廈門的大喇叭天天響，他想聽不想聽都得聽。

國民黨那套反攻大陸的口號，他一個字不信，就想回家。

可他被列進了“考管分子”名單，從艦艇上調走，扔到雷達站管油機給水，離船越來越遠。

就在這時候，曹仲周來了。

這人是國民黨海軍中將副司令，到金門視察。

他坐的天山號太大，1500噸，開不進料羅灣，只能停外海。

三個軍官自告奮勇，開著1279號登陸艇去接老校長。

靠岸，軍官們簇擁著曹仲周走了，1279艇就那么丟在碼頭邊，只留一個衛兵看著。

趙宗禮在山坡上，把這一切看得真真兒的。

他口袋里還揣著份提前摸來的臺軍機密文件。

他心里明鏡似的，曹仲周一走，1279艇就得收走，這輩子可能再沒機會挨著任何一艘船了。

登陸艇駛出料羅灣，港口里船來船往，沒人瞅這小艇一眼。

可料羅灣在金門背朝大陸的那面，要回廈門，得繞過大半個島。

他先朝著天山號的方向開，裝作替曹副司令去拉物資。

等徹底脫離視線，才把油門踩到底，沖著廈門方向跑。

國民黨那邊反應過來時，無線電里已經炸了鍋。

幾艘艦艇追出來，飛機也緊急升空，各種火炮瞄準1279艇。

可趙宗禮的位置已經貼近大陸水域，炮彈根本不敢往這邊掉。

他親手把艇上的青天白日旗扯了下來。

岸上的解放軍看見艇身上那串醒目的1279，認出這是蔣介石剛從美國弄來的LCM-6型登陸艇。

而開艇跑路的，是國民黨海軍副司令曹仲周座駕的駕駛員。

這消息跟長了翅膀似的，傳遍了全軍。

蕭勁光握著他的手，說歡迎棄暗投明，光榮起義回到祖國大陸。

他爹和弟弟也被接來團聚，66歲的趙如璉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翻來覆去就一句，感謝國家強大，感謝好政策。

國家授他海軍少尉軍銜，獎了600兩黃金。

按那時候16兩一斤的老秤，差不多3萬克。

趙宗禮把黃金全捐了，一分沒留。

后來安排在北海艦隊，安安穩穩過了后半輩子。

我查這段史料的時候，老琢磨那個衛兵。

他干嘛擅自離開？

是不是那根煙，那幾句家鄉話，讓他對一個素不相識的老兵放松了警惕，甚至默許了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可能性？

這事永遠沒答案了。

歷史不會記那個衛兵的名，也不會記他瞅著1279艇消失在海平線時心里想啥。

但那個下午，那根遞出去的煙，那兩句山東話，那艘沒人看管的登陸艇，真把一個叫趙宗禮的老兵送回了家。

換做是你，在那種孤立無援、歸家無望的島上熬了十幾年，瞅見這么個空子，你敢不敢把命押上去賭一把？

那可是掉腦袋的事，還得搭上家里人的命。

可他不賭，這輩子就爛在金門了。

賭贏了，是英雄，賭輸了，就是叛徒。

這中間的滋味，沒經歷過的人，真品不出來。

他后來在北海艦隊，估計也沒少被人問起那天的事。

每次回答，估計都跟那天一樣，語氣平淡。

可心里頭，怕是翻江倒海。

畢竟，那是他拿命換回來的后半生。

600兩黃金啊，那時候能買多少地，多少房。

他眼都不眨全捐了。

圖啥？

就圖個心里踏實，圖個對得起自己這身軍裝，對得起岸上等他的爹娘。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