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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楊靜
編輯 | 曹賓玲
數據支持 | 洞見數據研究院
一棟30層的大樓,開了整整32家青年旅舍,密密麻麻的房源分布讓曉晴震驚了。
她逐一翻看,發現一半都是2025年后開業,有些工作日照樣滿房。把搜索范圍擴大到商圈附近兩三公里,青旅數量逼近上百家,“感覺自己被青旅包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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蓁蓁就是這輪入局者之一,早在兩年前,她就捕捉到了這股“青旅熱”:隨著特種兵旅游的走紅,市面上的青旅要么滿房,要么漲價。考慮到如果大環境持續不景氣,住青旅的人還會越來越多,她果斷出手開了一家店。
“開業一年多,周圍新店一家接一家,但我們仍然能夠住滿。”踩準風口的蓁蓁,距離回本僅剩一步之遙。
國內青旅行業正步入一個“供需兩旺”的超級周期。數據顯示,2022年青旅市場規模僅有52.6億元,到2025年已狂飆至180億元①,遙遙領先于華住、錦江等連鎖酒店10%左右的增速。
不過,與幾位入住青旅的年輕人深聊之后,我們發現青旅的爆發遠不止“性價比”三個字。是硬件的全面升級,與未丟失的煙火氣與人情味,讓Z世代選擇了用腳投票。
青旅, 是 “后疫情時代”消費重塑的 又一個典型 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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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青旅,醒在職場
思璇住進青旅的第一晚就哭了。1米2的單人上鋪不算逼仄,比大學睡了四年的床還寬敞,但那種“回到大學宿舍”的熟悉感,讓她心里一陣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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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住進大學宿舍那一晚,她剛到北京,讀了理想的新聞學,疫情還沒開始,未來充滿希望。如今躺在床上,已是滄海桑田。自己考研四戰四敗,工作也屢屢碰壁,不是公司倒閉,就是被白嫖試用期,干不滿幾個月又要重新投簡歷。
不確定,成了思璇當下生活的主旋律。“沒有職業生涯可言,因為今天規劃好,明天公司可能就不要你了。”她坦言,自己也難以快速適應象牙塔外的落差,“那些學校里沒人教的森林法則,一出社會全領教了一遍,你就像一塊被挑肥揀瘦的肉。”
思璇在青旅的兩個應屆生室友,遭遇也大同小異:一個入職外貿公司,兩個月后被以“能力不行”為由辭退;另一個是月薪3K的運營,受不了無休止加班主動跑路。她還看到一組數據:2025年國內靈活就業人員已達到2.8億人,占總就業人口40%以上。
工作不穩定、兜里也沒錢的年輕人,就這樣排隊住進了青旅。“換工作了,拉個行李箱就能換地方住。”思璇掰著指頭算賬,青旅比租房更靈活,不用押一付三和付中介費;比起每晚幾百房費、動輒漲價的如家、7天酒店,這里也只要幾十元。
據艾瑞咨詢數據,截至2024年,18-35歲用戶群體已經占到青旅線上預訂總量的83.7%,其中Z世代用戶占比達51.2%,超越了千禧一代成為行業的核心消費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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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球親歷了這一轉變,十年前她住青旅時,室友多是窮游的大學生,“天南地北的人坐在客廳里熱聊”。如今再住進去,十個人里有八個是來找工作的,客廳里的歡聲笑語消散了,大家低頭刷著招聘軟件。
住客的口味也隨之改變,“以前愛住YHA(國際青年旅舍協會)認證的青旅,可以參加登山、潛水、騎行等集體活動。”毛球說,現在“精神文化領地”漸漸消亡,取而代之的是實用主義,青旅被要求配備獨立衛浴、舒適床品以及具有設計感的空間。
尤其對生于物資豐沛年代00后而言,哪怕“淪落”到住青旅,對私密性和衛生的標準仍向傳統酒店看齊。這倒逼著國內青旅踏上獨立運營、全面迭代的路子。
蓁蓁手里的一組對比圖,就是最直觀的見證:十年前的青旅,清一色老式上下鋪,公衛排半天隊;如今哪怕50元一晚的房間,也配備了太空艙、隔斷床、干濕分離衛浴和閱讀氛圍燈,畫風卷成了“mini經濟型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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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青旅像家一樣溫馨”,蓁蓁光裝修就砸了30萬:“用材、電器、乳膠漆都精挑細選,連甲醛問題都考慮到了,用的進口乳膠漆。”
可即便如此,她的家庭式青旅在業內也只能算“小作坊”。“大型連鎖型青旅由于租金壓力更低,能在更低房費的基礎上,提供咖啡、展覽、派對等更多元的‘住宿+X’復合空間服務。”蓁蓁直言,青旅早已今非昔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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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件變好了,年輕人提到青旅自然不再抗拒,而是越來越愿意接受。蓁蓁的住客就很喜歡店里的環境,甚至有人在酒店民宿降價之際,仍主動選擇住進來。
葉嘉從出租屋搬進青旅后,一天給自己安排了六場面試,躺回床上已經提不起一絲力氣,心底卻涌上難以言狀的滿足。畢竟在此之前,她一周最多只能給自己排兩場面試。
“青旅三天一續、五天一續,每天兩眼一睜就在花錢,你不能再把找工作當隨性的事了。”葉嘉把自己置于“危險”境地,強迫自己緊張起來,不久便順利地拿到了offer。
住青旅的滋味是苦澀的,葉嘉并不否認。但苦中作樂,有時也會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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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過渡之所”,到“心靈港灣”
“你是真的特別能吃苦。”
出租車上,司機得知阿紫住在那片由老舊居民樓改造的商業街,語氣里有七分不忍、三分贊許。聽到她說房間窄小、擺了六張床,連一個16寸行李箱都展不開,眼里只剩下憐惜。
阿紫本想解釋,青旅打掃很干凈、家具床品都是新的,但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因為她清楚:“在大多數人眼里,青旅始終是‘湊合一晚’的無奈之選。”
打開任意訂房平臺,廉價青旅仍然是主流。今年新店井噴后,商家打起了價格戰,4元、7元就能住一晚。阿紫對這些低價房避而遠之,“你以為撿了便宜,實際住進去充電收錢、空調收錢、洗衣機也收錢,一項項隱形收費剝掉你一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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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人合住,還要容忍東西多、氣味雜等問題,生活習慣上的摩擦更是家常便飯。阿紫已經對室友凌晨大聲打電話、外放視頻習以為常。最離譜的一次,是遇到一位精神狀態不穩定的客人,她整晚都不敢睡得太沉。
“能擁有自己私密、獨立的空間,誰愿意將就?”阿紫無奈道,司機對青旅有刻板印象在情理之中,她自己最初也只打算過渡住兩天,找到工作就趕緊搬出去。
沒想到,兩天變兩周、兩個月,最后她整整住了五個月才走。
“初中畢業的男生,現在在知名游戲大廠拿兩萬月薪”“辭掉老家鐵飯碗跑來大城市追夢,真的入職了夢寐以求的公司”“互聯網大廠高管,快財務自由了,偏偏愛住在青旅交朋友”……
因為青旅空間小,大家擠在客廳,交流反而更深入。一群來自五湖四海、背景截然不同的人,聊怎么轉行、如何晉升、何謂期權,這些內容阿紫在別的地方根本聽不到。
尤其幾個同齡人,長期一起玩游戲、吃美食,漸漸處成了“大學同學和初代同事之外的好搭子”,搬出青旅后還合租在一起。“一個人來到陌生的大城市,難免孤立無援,但在青旅的那段日子讓我更快融入新生活。”阿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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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阿紫路過青旅,還會回去看看老板,那里是她的一道“港灣”。蓁蓁也是因為一位位交心的住客,才堅持把青旅經營到現在。
開青旅是一門“辛苦活”,每天要辦入住、搞衛生、換被套,隨著競爭加劇,還要卷運營、卷渠道,否則流量隨時可能干涸,蓁蓁一度想把門店轉讓出去。
但每當她狀態不好,爬不起來干活,長住的客人就會主動幫她拖地、打掃、接待新客。正是這些托舉,讓蓁蓁又鼓起了勇氣。“住在青旅的人,往往缺錢又缺愛,他們會努力去回報我平時的開導和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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蓁蓁是個心軟的人,遇到失業付不起房費,但有上進心、不擺爛的客人,她會讓對方在店里干活抵房費,或者先欠著。這不是“合格老板該干的事情”,但恰恰是這份“寬容”,筑起了她難以被價格戰擊垮的護城河。
“店里32張床,平時入住率就有七成,節假日常常滿房,長租客最高時能超過二十個。”蓁蓁坦言,忠實的回頭客和長租客,大大減輕了自己的經營壓力。
放眼業內,優質青旅都有著高入住率、高回頭率:連鎖品牌“小叮”入住率一度超95%,續租率40%;“一起一起”連鎖青旅,實現了平均85%的入住率和20%以上的回頭率。
不知不覺住了十年青旅的毛球,甚至已經不是對某家店忠誠,而是真正愛上了里面的生活。
她還記得,有個剛中考完的小男孩,獨自跑到大城市學攝影。他每天去咖啡店打工,面對幾個小時的瑣碎工作,居然能做到漲時薪,去靠近自己的夢想。
還有一次,她住在廉價青旅,下班回到巴掌大的屋子,感覺“連上吊的力氣都沒有”。但有個舍友忙完一天回來,還在門口鋪瑜伽墊,跳帕梅拉。
她看著室友舒展的身體,感受到一股鮮活的生命力,“原來人可以在很小的空間里,很認真地活著。”
數據來源:
①《中國青年旅社發展研究報告》,Ganyong Hotel Research Institute
(特別鳴謝博主“西西洛”、“成都有貓青年旅舍”、“葉嘉”對本文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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