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守派議員正通過削弱教師權力，推動對高校學術事務進行更嚴格的監督。本月早些時候，奧本大學歷史學教授詹妮弗·布魯克斯剛結束一次外出旅行、行李都還沒來得及收拾，手機就不斷響起。同事發來的短信和社交媒體上的傳言帶來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消息：奧本大學董事會投票決定解散學校教師評議會，并將包括課程設置在內的學術決策最終權力收歸董事會。

自2006年起就在奧本大學任教的布魯克斯說：“真正讓人吃驚的是，大多數教師領袖事先幾乎完全不知道這個決定。”奧本大學是阿拉巴馬州兩所旗艦公立大學之一。該校多個院系的教師代表表示，他們是在投票前一天才得知這項提案。董事會最終一致通過了這些調整，且沒有進行公開討論。

布魯克斯說：“像這樣一項決定完全由董事會單方面作出，教師沒有任何參與，這種情況非常罕見。”奧本大學此舉發生在兩個月前。阿拉巴馬州由共和黨主導的州議會剛剛通過一項法律，限制該州公立學院和大學教師評議會的權力。由于奧本大學和阿拉巴馬大學的治理結構寫入了州憲法，這項法律將兩校排除在外。但一些教師認為，奧本大學仍急于跟進，說明董事會愿意向政治壓力低頭。

奧本大學董事未回應置評請求。不過，董事會在一份聲明中表示，新政策“旨在提升學術質量、透明度、一致性和機構協調，同時保留教師有意義的參與”。

阿拉巴馬州并非個例。自去年以來，肯塔基州、田納西州、得克薩斯州和猶他州都通過了類似法律，賦予政治任命的董事會和行政層更大權力，同時削弱終身教職保障，以及教師對課程和大學領導事務的影響力。在印第安納州，新州預算賦予共和黨州長邁克·布勞恩對印第安納大學董事會成員的完全任命權。

多項研究發現，大學教師整體上傾向自由派，但他們是否會在課堂上灌輸自身觀點，則沒有那么明確。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高等教育研究所2022至2023年的一項調查顯示，近56%的教師將自己描述為自由派或極左，約13%稱自己是保守派或極右，約32%則認為自己“立場居中”。

肯塔基州共和黨參議員林賽·蒂切諾今年早些時候在投票支持一項法案前表示：“我們的機構至少在財政上需要像企業一樣運作，這樣才能確保納稅人投入大學的錢被正確使用。”這項措施允許該州公立學院和大學因財政原因解雇教師，例如某個項目或院系招生不足，或出現預算缺口。

反對者則稱，這項措施是立法者繞開高等教育終身教職保護的一種方式。民主黨州長安迪·貝希爾否決了該法案，但議員最終推翻了否決。

教師權益倡導者、言論自由團體和工會警告說，這一輪新法律將壓制學術自由，使大學更容易受到政治影響。研究高等教育政策、財政和治理的北得克薩斯大學教授巴雷特·泰勒說：“幾乎每個州的學生、教師和員工，如今在大學治理中的發言權都比上一代人更少。我不知道公眾是否真正意識到這一點。”

他說：“大多數人可能并不愿意把孩子送到一所他們覺得是由政客掌控的大學。”最具影響力的新措施之一，是得州去年通過的一項法律。它賦予政治任命人員對該州公立學院和大學前所未有的權力。

如今，由得州州長任命的大學董事會不僅掌握高校行政管理人員的聘任決定，也對大學課程擁有更大控制權。這項由共和黨占多數的州議會通過的新法律，還限制了教師評議會和委員會的權力，將其降為純咨詢角色。

法案發起人、得州共和黨眾議員馬特·沙欣去年在眾議院發言時說，該法案的目標是“確保在得州獲得的學位具有價值，并讓學生在生活和職場中取得成功”。

得州這項新法案在參議院的發起人，是時任州參議員、共和黨人布蘭登·克賴頓。法案通過幾個月后，他出任得州理工大學校長。克賴頓今年4月依據新法賦予的權力，下令取消以性取向和性別認同為中心的學術項目，并要求教師只承認“人類有兩種性別”。

得州理工大學教師評議會近期一項調查顯示，在參與答卷的教師中，約一半表示，他們因克賴頓和另一名校長發布的新備忘錄而調整了教學內容。這些備忘錄列出了新的課程內容指導和限制。超過一半受訪者表示，他們正在考慮到其他大學任職。

自這項法律生效以來，得州其他公立大學已有多名教授被解職：得州州立大學一名教授因在一次會議上談論政治組織而被解雇；得州農工大學一名教授因一段她與學生討論性別認同的視頻在網上廣泛傳播而失去工作；得州大學奧斯汀分校一名教授則因“意識形態差異”被免去高級教務副教務長職務。

在這名副教務長被免職后，得州共和黨州長格雷格·阿博特在社交平臺X上表示：“得州正在針對那些更專注于灌輸左翼意識形態、而不是培養學生引領國家的教授。”

該研究所表示，州政府介入是確保大學對公眾負責所必需的。它表示，作為畢業要求的通識教育課程應由行政董事會每年審查并批準，以確保這些課程與現實相關，也值得公共資金投入。

曼哈頓研究所高等教育政策主任約翰·塞勒在電子郵件中寫道，對高等教育的不信任已經成為一個選舉議題。

塞勒說：“立法是一種強力工具，但它本身并不充分。”他強調，改變必須在制度層面發生。“具體來說，就是讓董事會在那些體現大學整體使命的事務上擁有發言權，比如核心課程。”

但批評者認為，不受黨派政治操弄的學院和大學，符合所有人的利益。他們說，大學治理向自上而下模式轉變，將侵蝕學術自由，并迫使教師在研究和教學上迎合意識形態利益，而不是堅持獨立探究。

加州州立大學東灣分校榮休教授、美國大學教授協會前學術自由委員會主席漢克·賴希曼說，如今大學董事會成員越來越多是因政治忠誠和財富而被選中，而不是因為對學校本身的承諾。

他說：“如果有人以為這些立法者的政治議程只會停留在取消多元、公平與包容項目以及性別研究項目上，那就太天真了。”他還說，自己已經看到政治干預蔓延到醫學和其他科學領域。“這實際上是在攻擊獨立學習。”

去年，印第安納州議員在立法會期最后幾個小時，將相關條款塞入一項必須通過的預算案，賦予州長對印第安納大學董事會的唯一任命權。同時，教師委員會也被限制為純咨詢角色。

印第安納州共和黨眾議員杰夫·湯普森去年4月在眾議院對同僚表示：“州政府有責任確保大學以最佳方式運行。別忘了，最終要向人民負責的是州長。”

此后，布勞恩動用新權力，撤換了按舊制度由校友選出的3名大學董事會成員。他任命的替代者中包括兩名保守派人士：一名曾參與其競選活動的律師，以及一名保守派評論員、前體育記者。后者曾因就巴拉克·奧巴馬父親以及其所在公司新冠疫苗接種要求發表言論，于2021年被美國娛樂與體育節目電視網停職。

今年4月，田納西州也通過一項法律，進一步強化自上而下的治理模式，禁止大學領導層在紀律處分決定中采納教師建議。按照高等教育共享治理的傳統，這類決定通常會聽取擁有終身教職教師同儕的意見。

其他州議員也在對學術項目和學位要求施加控制。

愛荷華州共和黨議員在上月通過的一項預算案中加入要求，規定該州3所公立大學的本科生畢業前必須修讀一門美國歷史課程和一門美國政府課程。州議員還規定，愛荷華大學的這兩門課程必須由“思想自由中心”開設。該中心由州議會于去年設立，目的是對沖他們所認為的教育中的自由派偏見。

猶他州今年通過一項法律，削弱教師對考試和作業的控制，允許學生基于“真誠信念”申請豁免；同時還通過了另一項重組大學監管體系的法律。

俄亥俄州議員今年曾試圖把大學經費與高校是否遵守去年通過的一項禁令掛鉤。該禁令禁止推進多元、公平與包容工作，但相關法案最終在委員會階段夭折。

在堪薩斯州，共和黨控制的州議會推翻了民主黨州長勞拉·凱利對一項法案的否決。該法案以查理·柯克命名，禁止高校設立限制學生抗議或倡議活動地點的言論自由區。

州議會還在預算案中加入一項條款，禁止公立大學要求學生修讀“DEI-CRT”課程，也就是多元、公平與包容，以及批判性種族理論相關課程。

北得克薩斯大學教授泰勒說，共和黨議員推動了其中一些最顯眼的變化，但兩黨其實都希望對高等教育施加更多控制。

泰勒說：“我們并不是說兩黨在高等教育上的議程等量齊觀，或者說它們產生相同后果的可能性一樣大。但我們的確認為，兩黨都對高等教育抱有疑慮，并試圖以非常不同的方式施加更多控制。”

她說：“學校管理層似乎認為，對當前局面感到不安、困擾和痛苦的教師，只是一小群愛抱怨的人。這種看法完全是誤判。這樣的擔憂非常普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