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伏天的一封短柬,濕漉漉地貼在紅蓮子山的脊背上。母親補雨衣的針腳在燈下明明滅滅,像某種古老的摩斯密碼,譯出來只有三個字:山山牛。我就在那細碎的聲響里入眠,夢里全是蟲翼振動的嗡嗡聲,仿佛整個童年的夏天,都被這聲音撐得飽滿。
天光未醒,我們已踩著露水上山。東嶺的朝陽坡是大地的隱私處,雨水泡軟了黃土,蟲洞便如皮膚上驟起的雞皮疙瘩,密密匝匝。那洞口的新土,是山山牛留給世界的唯一線索,像一句來不及說完的遺言。
濤子眼尖,總能從萬千草葉間揪出那棕黑色的身影。雄蟲笨拙地撲棱,雌蟲則拖著圓滾的肚腹,將卵產(chǎn)進潮濕的黑暗。我至今記得抓住那只雌蟲時的觸感,它的肚子在我掌心微微搏動,像揣著半顆即將破殼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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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蟲子的一生,是一場關(guān)于“出土”的修行。它們在地下蟄伏經(jīng)年,飲腐殖之髓,食泥土之精,只為此刻的破土。這多像人的命運,多少沉默的時光,都為了某一次短暫而燦爛的飛翔。我們捉蟲、烹蟲,實則是在參與一場生命的儀式。
剪去翅鞘,刷凈蟲身,鐵鍋燒熱,油花濺起。雄蟲剁碎了與朝天椒爆炒,是烈火烹油的痛快;雌蟲連籽囊一同油炸,是綿長醇厚的回甘。那香氣,是蛋白質(zhì)與油脂在高溫下的合謀,是貧瘠年代里,大地對人類最慷慨的饋贈。
老張頭用幾塊橘子糖,就換走了我們半瓶的辛勞。糖紙在褲兜里窸窣作響,甜味在舌尖炸開,我們便以為擁有了全世界。那時不懂,我們交換的豈止是蟲子,更是將一段鮮活的時間,置換成了某種甜蜜的憑證。后來我才明白,所謂成長,就是不斷用珍貴的東西去兌換庸常,再用余生去懷念那些被換掉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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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回村,紅蓮子山靜默如謎。除草劑的刺鼻氣味取代了泥土的腥甜,蟲洞成了稀有的古跡。集市上偶有售賣的山山牛,被精心擺在塑料盒里,像陳列館里的標本,失了野氣,也失了魂魄。
我買了一盤,入口卻只剩油膩,嘗不出半分當年的鮮香。才懂得,味覺也是有鄉(xiāng)愁的,它只認得那片被晨露浸潤過的土地,認得那口燒柴的鐵鍋,認得母親在灶臺前被煙熏紅的眼睛。
在老屋墻角,我拾起一雙舊涼鞋,鞋底的黑泥已板結(jié)成痂。輕輕一磕,便有塵埃簌簌落下,恍若時間的骨粉。我忽然想,我們每個人心底,是否都藏著這樣一處“蟲洞”?它連接著我們的來處,那里有最原始的饑餓與最純粹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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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窮盡一生,在記憶的坡地上翻找,試圖抓住那些稍縱即逝的“山山牛”,那些關(guān)于愛、關(guān)于暖、關(guān)于生命最初悸動的碎片。夏風(fēng)又起,吹過不再長蟲的紅蓮子山。
我終于徹悟:山山牛從未消失,它只是從泥土里,爬進了我的骨頭里。它用一生的蟄伏告訴我,所有美好的事物,都經(jīng)不起揮霍,正如所有深沉的鄉(xiāng)愁,都源于回不去的故鄉(xiāng)。那一口酥脆的鮮香,終究成了生命這道大餐里,最讓人悵惘的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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