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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遠跟梁鴻老師回鄧縣這期《十三邀》看了,一部電影的長度。
趕集,喝胡辣湯,看梁鴻老師讀書的老校舍,對我而言,都是很熟悉的元素。
天黑了,許知遠在村外的地頭講挺好的,自己說自己的表達輕飄飄的。
年輕的人出去打工,一個月8500塊錢在浙江,可以全月無休,夫妻不見面。老人種了五畝地,今年河南大旱,只收了1200塊錢紅薯。但是為了掙更多錢,帶著鄉親們去信陽采茶,在本地曬煙葉。最后算下來到手一萬三,比去年還多掙了。
他無法表達,就是你想說他們辛苦,掙得少,這里面隱含著一種社會的問題。但是你沒辦法抹殺她們在維系家庭時的那種生命力。只要膝前有孩子,蓋起了房子,過年的時候能把煙酒糖拿出來招待客人,知識分子就不能拿出自己的理論武器,說她們是不幸的。
也許反過來,她們還會覺得眼前這個老頭,50歲了還沒個家才是不幸的。
所以梁鴻老師的表達是有力的,她說鄧縣人是青紅磚,你看不起我,我不給你干了。
干活的老人叫“喜云”,她的表達也是有力的。她說自己割草利索,草看見自己都發抖,許知遠聽完花枝亂顫。
知識分子無論持有何種觀點,或者把老鄉們的困境歸結于何種原因。首先需要把他們視為人格平等的人。他們在邊緣中摸索時的笨拙,被你看到。但是在另外一些人看來,你其實也是這樣的。
你寫作,拍節目,一輩子到現在也就這樣。有的人年紀輕輕不到30歲,趕上了什么投資的風口,一筆就掙了你一輩子的錢。
人,都是在大地上構建自己的世界,直到這世界崩塌一切塵歸塵土歸土。我們無法根據觀念構建一個抽象的精神王國。
梁鴻老師是有清醒認知的,她說75歲還在地里干活的“喜云”,她每天的行動是具體的,土地就是她的王國。但是反而自己,好像囿于思考,沒辦法行動起來。這是她對批判開始失去信心的原因。
梁鴻老師的困境,比許知遠更真切。
她說自己很早就有文學夢。十七歲的時候在鄧縣的師專畢業,覺得自己是一條街上最驕傲的人,因為自己在寫東西。
但是問題是,同為南陽人,一條湍河上下的老鄉,我知道,我們的故鄉太尋常了。
就像河南人的口頭禪“中”一樣。不上也不下,不夠窮也更不夠富。沒有什么世界五百強和風口上的產業,財政上可以說是吃了上頓沒下頓。但是幾個縣里都有本土成長的企業,給農閑的老鄉一碗飯吃。
這里冬天不夠冷,不足以產生蕭紅的“生死場”。山水的形狀有一些,但是和郁達夫的春江水暖比不了。甚至沒有山西那種被挖得千瘡百孔的大地,沒有東北的大國企可以把整座城市帶進漫長的季節,所以都擠不進共和國的“新浪潮”。
所以我們無法依靠故鄉,就寫出偉大的文學,這點我是相當篤定的。
但是文學的不幸很多時候是土地的幸運。這也是我們和故鄉諒解的一個最好的理由,就是它“中”。你不必要用它構建一個理論的大廈,也不用硬要自己在這里實現什么“文學夢”。
你就偶爾歸來,吃一顆樹上的蘋果再走。
梁鴻在村小當老師時的學生,當年依依不舍送她離開家鄉,到南陽讀大專。后面一路走向人大又回到梁莊。
讓她吃了蘋果再走的女孩,如今過年的時候她還可以見到,她說那女孩至今看她還是“那純真的眼神”。
這是農村生活真正的決定性場景。
而沒有鄉村生活經驗的人,比如我。我比梁鴻老師年輕16歲,但是少年時在城市里認識的大部分人,我們已經見過最后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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