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程的盡頭不是純電,而是5C增程。”
隨著理想汽車在6月23日的發布會上喊出這句話時,臺中央的全新理想L8反而成了配角。真正的“One More Thing”,是一塊被理想稱為“自研”的72.7度5C增程專用超充電池,并且是全系標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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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圈瞬間炸了。一個以沒有里程焦慮的增程技術起家、常年被詬病缺乏核心三電技術的車企,怎么就突然掏出了一塊參數直逼純電旗艦的電池?這背后,是技術底蘊的厚積薄發,還是又一次精心策劃的營銷魔術?
耐人尋味的是,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場宣言。它既是理想對友商們增程只是過渡技術論調的正面硬剛,也昭示了這家公司不再滿足于做產品定義的優等生,而是要親自下場,在電池這個最硬核的賽道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然而,一系列更本質的問題同樣浮出水面:理想的“自研”,到底是什么成色的自研?在銷量下滑、利潤暴跌的至暗時刻,重金押注電池,圖謀的又是什么?而消費者,最終會為這顆“理想牌”電池買單嗎?
一部ODM模式的商業變奏曲
聽到理想“自研電池”四個字,腦海中浮現的畫面是建起了超級電池工廠,從礦產采購、正負極材料合成,到電芯制造、PACK封裝,一條龍全包。這類似是比亞迪和寧德時代的劇本。
但理想的故事,完全是另一個版本,走的是一條典型的輕資產自研路線,本質上是一種深度ODM模式:產品定義、技術標準、質量體系,理想說了算;而重資產、重人力的生產制造環節,則交由代工廠完成。
這出雙人舞的另一位主角,是消費電池巨頭欣旺達。根據公開信息,雙方早在2025年10月就成立了山東理想汽車電池有限公司,股權對半開。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董事長,由理想汽車整車電動研發高級副總裁劉立國親自擔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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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網絡
合作的權責邊界比較清晰:
理想主導研發端:從電芯的材料配方、結構體系,到電池包和BMS(電池管理系統)的底層開發,全部由理想完成。簡單說,這塊電池的基因序列,由理想定義。
欣旺達負責制造端:電芯由欣旺達等合作廠商制造,合資工廠主要負責PACK生產。理想則輸出全套技術標準、工藝規范,并派駐質量與工藝團隊駐廠監工,確保品控。
在發布會上,理想動力電池高級總監柳志民表示:“對用戶而言,他們不需要去刻意區分這塊電池是哪家代工的。因為底層的產品定義、技術標準,以及最終的質量管控,都是由理想汽車來主導的。”
這套打法,像極了蘋果與富士康的關系。用戶買的是蘋果,沒人會較真這是富士康手機。理想打的正是這張牌,試圖將技術定義的話語權握在手中,將品牌價值烙印在電池上。
那么,它和比亞迪、寧德時代的本質區別在哪?
比亞迪是垂直整合的典范:從礦山到整車,全鏈路通吃。弗迪電池不僅是其體內循環的器官,更開始向體外輸出。其中,刀片電池是它最核心的技術IP。
寧德時代是專業代工廠的天花板:專注電池,不碰整車,為全行業提供從標準品到定制化的解決方案。它的技術品牌,如麒麟電池、神行電池,本身就是獨立的護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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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的路徑,則是介于兩者之間的一條第三條道路——車企主導的深度定制化,不碰電芯制造這個重資產、高風險的環節,而是把所有精力聚焦于一個核心痛點:如何讓電池更好地服務于整車,尤其是理想獨特的增程架構。
對此,劉立國坦言道:“我們可以做成標品,但這不是我們的戰略選擇。”增程車的電池,面臨著比純電車更復雜的工況:高頻次的充放電循環、與增程器的實時協同、在虧電狀態下仍要保證動力輸出和快充能力……這些都決定了,標準化的外供電池,很難實現完美適配。
不過,此前市場上有一個流傳的陰謀論:理想不是不想買,而是買不到最合適的。比亞迪的閃充電池性能頂尖,但自供優先;寧德時代的產品更偏向純電平臺,與增程的磨合需要巨大成本。既然外部買不到完美的靈魂,那就不如自己定義,找人代工。
所以,理想的“自研”,不是制造層面的自研,而是產品定義權和技術標準的自研。理想不想成為第二個寧德時代,也不想走比亞迪的路,要做的,是一個將整車理解轉化為電池需求的翻譯官和把控者。
為什么要現在?
拋開了技術情懷,任何企業的重大戰略轉向,最終都要回到財務報表上算一筆賬。對于當下理想汽車而言,降本的緊迫感,或許遠比技術理想主義來得更強烈。
截至2025年,理想全年交付40.63萬輛,同比下滑18.8%。這是它有完整統計以來的首次年度負增長。年初70萬輛的宏偉目標,先砍到64萬輛,最終完成率僅63%。“新勢力銷冠”的王座,已被零跑、小鵬、蔚來等對手輪番占據。
比賣不動更可怕的是量價齊殺。2025年四季度,理想單車收入已跌至25萬元。低價車型i6的占比提升和老款L系列的降價促銷,不斷侵蝕著利潤空間。2025年全年營收1123億元,同比下降22.3%,跌幅甚至超過了銷量的下滑。
進入2026年,頹勢未止。一季度,交付量看似微增,營收卻同比下滑11.4%,凈利潤則從去年同期的盈利6.47億元,直接墜入虧損22.76億元的深淵。車輛毛利率更是暴跌至6.1%,不到去年同期的一半,甚至低于維持健康運轉所需15%毛利率的生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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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網絡 理想2026年一季度財報
如果賣車本身已不再是一樁賺錢的生意,企業的本能反應必然是:極限控成本。
而動力電池,正是整車成本結構中最肥的一塊唐僧肉。行業公認,電池成本占整車BOM成本的30%-40%。一臺售價30萬的車,電池包可能就要花掉近10萬。對于增程車,雖然容量小些,但權重依然舉足輕重。
可以粗略算一筆賬:假設單車電池成本8萬元,通過自研將材料體系、Pack結構優化,實現10%的成本降幅,就能省下8000元。按年銷40萬輛計算,一年就能釋放出32億元的利潤。這筆錢,對于一季度就虧損22億元的理想來說,幾乎是救命稻草。
過去,理想的電池主要由寧德時代供應。外采的好處是輕資產、風險低,但代價是定價權拱手讓人,核心利潤被上游吞噬。即便當下電池行業產能過剩、價格回落,但產業的利潤分配格局并未根本改變。
從這個角度看,理想的“自研+代工”模式,本質上是一場利潤再分配的革命。它要把電池的定價權,從電池廠手里,一點點奪回來。
消費者會為“理想牌”買單嗎?
商業邏輯跑得通是一回事,消費者用腳投票是另一回事。這顆“理想牌”電池,最終能否換來真金白銀,取決于兩股力量的拉扯。
對于看重參數和體驗的用戶而言,這塊電池的紙面實力確實誘人。
72.7度電,在增程界是第一梯隊容量,CLTC純電續航達到430公里。這個數字,足以覆蓋絕大多數人的一周通勤,真正實現“市區當純電開,長途用油無焦慮”。更重要的是5C超充技術,配合理想超充站,10分鐘從10%充到80%,補能體驗已無限接近燃油車加油。
理想官方對此特地強調,這塊電池針對增程車型頻繁充放電、與增程器協同的獨特工況,進行了專項優化,在壽命、快充穩定性和低溫衰減等方面可能有更好表現。如果這些技術承諾全部兌現,它無疑是增程車用戶體驗的一次飛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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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硬幣的另一面,是保守型用戶的信任門檻。在他們心中,寧德時代這四個字,就等于電池界的金字招牌,是經過上億輛車、多年市場嚴酷考驗的安全背書。買車先問是不是寧德電池,已經是一種消費慣性。這種信任,是時間和技術堆出來的護城河。
理想的自研電池,新裝上車,未經大規模、長周期的市場驗證。代工商欣旺達雖然在消費電子和低端動力電池領域經驗豐富,但在高端車用動力電池領域的品牌號召力,與“寧王”仍有天壤之別。一旦涉及“熱失控”、“衰減過快”、“質保扯皮”等核心安全問題,消費者天然是風險厭惡者。過去出了事,是理想和寧德時代共同兜底,現在換成理想制造,理想自己能不能兜得住?
理想高管顯然深諳此道,反復強調“無論由誰生產,責任均由理想兜底”。但口號歸口號,從口號到用戶心智的建立,中間隔著的是長達數年、動輒數百萬輛車跑出來的安全紀錄。
回過頭看,這是一家車企在行業洗牌期到來前夜,為“活下去、活更好”而做出的理性自救。
這條路注定布滿荊棘。輕資產的ODM模式,雖繞開了制造陷阱,但也意味著在最底層、最硬核的材料和電芯技術上,依然受制于人。當真正的技術瓶頸出現時,理想的話語權幾何,是個問號。
同時,消費者信任的建立,是一場以十年為單位的馬拉松。寧德時代的品牌長城,是十幾年如一日的積累。理想的“自研”標簽想要獲得同等重量級,需要交付數百萬輛車、跨越漫長歲月來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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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條路再難,也必須走。
因為汽車工業的游戲規則,已經悄然改寫。過去,依靠精準的產品定義、出色的營銷和用戶運營,就能活得風生水起。如今,潮水退去,沒有核心技術、沒有極致成本控制能力的企業,將第一批被晾在沙灘上。
電池,只是理想邁向技術自主化的第一場硬仗。接下來,芯片、電驅、操作系統……汽車產業鏈的每一個核心環節,都將成為車企必須攻克的堡壘。
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戰爭。贏家通吃下一個時代,輸家則淪為產業變遷史里的一行注腳。理想的“5C增程”大幕,才剛剛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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