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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空間
從“敲門者”到“自家人”
——評毛時安的美術評論
戴 平
毛時安是上海當代杰出的全能型的文藝評論家。20世紀70年代,在就讀于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并師從徐中玉教授時,他就開始發表文藝評論,至今從事文藝評論工作已有50多年。半個世紀以來,毛時安在文學、戲劇、音樂、舞蹈、影視、美術等領域成果豐碩,多次獲得國家和省部級重量級獎項,還參與了眾多上海重大文藝創作項目、國家重要文化活動的策劃和組織工作,為推動上海文藝繁榮發展、宣傳擴大上海文化在全國乃至世界的影響力作出了重要貢獻。他以堅定的文學信念和藝術精神,以滿腔的激情和真誠,始終筆耕不輟、堅持文藝評論寫作。在很多時候、很多場合,他被全國文藝界同行視為上海“聲音”的代表,是一個能夠體現當代前沿意識和思想深度的上海文藝評論家。他撰寫的文藝評論集有20多部,總計300多萬字,例如《野百合的春天在哪里》、《敲門者》、《聽潮——新海派美術評論》(以下簡稱《聽潮》)、《視野·說》等,在戲劇界、美術界均產生廣泛影響。他的閱讀量之大,欣賞、評論的戲劇、美術、音樂、影視作品之多,結交的文藝界友人之多,在同輩中當屬翹楚。其文學與藝術的深厚廣闊的審美視野,為其獨到的思想發現與美學闡釋奠定了堅實基礎。誠如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副主席陳曉光所說:“著書立論說文藝,滬上當數毛時安。”
他從事文藝評論工作,始終遵循一個基本原則:“作為一個歷經半個世紀、文壇藝壇風雨陽光的評論家,我一如既往要求自己,以無比的虔誠對待寫作,以無比的坦誠對待內心,以無比的熱誠對待生活,以無比的真誠對待世界。我也許會說錯話,但一定不說假話、謊話、鬼話,少說空話、套話、官話,必須說真話、說人話。”這一番真情表白,贏得了藝術家和文藝評論界的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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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時安觀看畫展
一
對毛時安,我是相當熟悉的。我們一起看戲,一起參加戲劇研討會,特別是那篇獲得中國文聯評論一等獎的《我們的戲劇缺失了什么》,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當今中國戲劇“缺血、缺鈣、缺想象”的問題,在戲劇界引起了極大反響。但對于他在美術評論領域的成就,我卻知之甚少。最近,我仔細研讀了他贈予的《敲門者》和《聽潮》兩部著作,發現他在海上美術家評論領域的成就,或許更勝于其戲劇評論成就。著有《中國繪畫史》的書畫理論家陳師曾認為:“文人畫之要素,第一是人品,第二是學問,第三是才情,第四是思想。具有四者乃所完善。藝術之為物,以人感人,以精神相應者也。有此精神,然后所感人而自感也。”作畫如此,評畫更應如此。
讀毛時安的畫評,恰能印證這一論斷——他的文字里,人品、學問、才情、思想四者俱備。他具有敏銳的思想觸角,有深厚的文學、美學、史學、哲學等人文學科的功底,更有著對畫家朋友的尊重與情誼,還有難得的詩性、才情和文采。尤其是他與畫家之間親密無間的兄弟情誼,從畫家親熱地稱呼他為“我們的‘毛頭’”,便可見一斑。
毛時安2015年所著的《敲門者》,書名源于俞曉夫的油畫《敲門》。俞曉夫以海派大師任伯年、虛谷、吳昌碩、蒲作英為師。他的畫作,表達了自己作為海上畫派后來者,將叩響藝術之門時的震撼與敬畏凝于畫布,創作出了《敲門》等一系列的名畫。而毛時安則以“敲門者”自居,一步步進入了海上畫派之門,仔細觀看、研究了朱屺瞻、沈柔堅、程十髪、楊可揚、林曦明、方增先、陳家泠、韓天衡、楊正新、張明曹、陳逸飛、張雷平、裴晶、丁紹光、黃阿忠、施大畏等38位畫家的作品,最終撰寫成這本近22萬字的畫論集。誠如作者在《敲門者》的序中所說:“每當我精神倦怠的時候,我會站在他們的作品前面,讓自己的靈魂隨著畫面中的人物,飄向時間和空間的遠方。看來,我和美術的緣分已經有了宿命的意味,成為我生命和生活的不可切割的一部分。”明乎此,我們便不難理解,毛時安的畫評為何能獨樹一幟;明乎此,也不難理解上海中國畫院為何每年都會邀請他在年度創作會議上作專題講座。
毛時安的美術評論兼具思想鋒芒和筆墨溫情,幾乎每一篇都寫得精準獨到。《敲門者》便是這樣一部兼具思想與美感的佳作。他不僅能精準評述畫作本身的藝術特色與深層寓意,還能結合畫家的人生經歷、性格特質進行綜合分析。因此對每一位畫家都會有自己獨特而敏銳的發現和評論。他評論朱屺瞻的畫作時說:“屺老的創作,歲月更替,老而彌堅,越入晚境,越顯出一種絢爛之極歸于平淡的隨和率真。”他評論沈柔堅畫作的抒情色彩時寫道:“站在沈柔堅先生的中國畫前,仿佛突然從畫室來到曠野,置身于大自然迷人色彩構成的抒情空間之中,看到一個熱愛生活的藝術家獻給這個世界的一個親切的微笑。”對于程十髪,毛時安稱其為“大時代的智者”:“他的藝術則無疑是這一時代最為特殊瑰麗的文化景觀。讀他的作品,我們能聽到一個大時代智者的喃喃低語,并且從這低語中看到個人天才創造和大時代擦撞瞬間所迸射出的燦爛文化。”他還由程十髪一波三折的線條(程線),聯想到程硯秋的唱腔;由賀友直詼諧風趣的連環畫,聯想到侯寶林、姚慕雙、周柏春的“冷面滑稽”;稱鄭辛遙的漫畫《智慧快餐》,是“大都市文化的輕喜劇”。在毛時安的筆下,藝術與美是相通的。
評介陳逸飛時,毛時安借用晚清學者劉熙載在《藝概》中以“飛”字概括莊子文風的手法,同樣以一個“飛”字,凝練概括了陳逸飛的藝術與人生:“他的一生,已經在中國藝術的天空里留下了永恒的‘飛’過的痕跡。不同的是,莊子飛在一個古典而詩意的時代,逸飛飛在一個多變而功利的時代。另外,逸飛雖然是一個寫實的畫家,但他骨子里一直懷著‘飛’的詩意與夢想。”寥寥數語,就評點出了該畫家的創作風格和藝術成就。能寫出這樣的評論,非有深厚功力不能為。
毛時安的美術評論又是一曲理智和情感的交響樂。他評論黃阿忠時指出:藝術家有兩類——一類用手來畫,一類用心來畫,而黃阿忠無疑屬于后者。最早向黃阿忠提出“要用心來畫”的,是以畫牛著稱的老詩人盧芒。1978年12月,上海舉辦過一場轟動一時的“十二人畫家展”,參展的有孔柏基、陳鈞德等著名畫家。當時黃阿忠才20歲出頭,盧芒走到這位年齡最小的作者面前,對他多有嘉許,最后留下一句“要用心來畫”。第二天,這位長者就離開了人世。這句點撥如電光石火,照亮了黃阿忠面前的藝術曠野,也讓他找到了通向藝術希望的路徑。毛時安評論黃阿忠的《靜物系列·花》時寫道:“我個人認為,1992年開始創作的《靜物系列·花》,意味著阿忠終于找到了自己區別于其他藝術家的屬于自己的畫法、屬于自己的語言,終于走向自由、走向成熟,也走向大氣的風格。”“《靜物系列·花》具有完整意義上的原創性——迄今還沒有人以這樣的方式去表現這些美的精靈。對于一個藝術家來說,這是一個了不起的超越。意味著他終于發現并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毛時安這段有力而精妙的評論,無疑對黃阿忠后來油畫與國畫“二重唱”的藝術創作產生了巨大的推動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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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百合的春天在哪里》,毛時安著
二
讀《敲門者》《聽潮》,我們能感受到毛時安對上海一批新老畫家的作品給出了許多充滿智慧和溫度的點評。這些點評,既源于他對畫家作品的精細研究和豐富的學識積累,也離不開他對畫家身世、性格、情趣的了解。中國美協名譽主席、中國文聯原副主席馮遠說:“時安酷愛美術。50年前,他就是從美術評論起步的。他非常理解畫家,他寫賀友直先生幽默以外的善良,寫我老師方增先先生內心對藝術的孤獨追求,寫程十髪先生游弋在藝術與時代之間的國畫,寫朱屺瞻先生的宅心仁厚……都非常到位。他對海派繪畫的宏觀闡發,氣勢磅礴,充滿新意。他還積極參與了海平線美術展、上海雙年展、精神與品格油畫展等眾多重要畫展的策劃和組織工作。他的評論文字有非常強的文學性和可讀性,能根據不同畫種、不同畫家,以不同風格的語言相對應,時不時有如華彩樂段般賞心悅目的文字。”
作為一位出色的美術評論家,第一要懂行,第二要有才華,第三要有豐富的理論和歷史知識。毛時安三者兼備,就能夠和畫家交朋友,把畫家們的個性、品格、藝術表現手法的獨特性上升到理性層面來分析,于是能做到見人所未見。這正是他高人一籌之處。毛時安稱謝春彥“一半是鬼才,一半是天才”。這是有來歷的。唐人論詩,以李白為天才,白居易為人才,李賀為鬼才。天才難得,“鬼才+天才”更是少見。他說謝春彥“筆下一手好丹青”,但他畫得很“鬼”。他不僅能在傳統寫意與現代形式之間,實現融洽無間的自在對話,更能將古典筆墨情趣與街頭巷尾的市井幽默相融共生,讓書卷氣與民間氣安然共處,甚至把自己的形象,游戲式地安到那些頭陀的身上;他最得意的杰作,是用中國畫的寫意功夫去塑造中外裸女形象;虎視眈眈的貓咪竟然和玻璃缸里的金魚和平共處……謝春彥的文字《我們,站到了新世紀的門口》《林外觀林》,筆勢大開大合,評點百年藝林,神清氣足,是近年來少見的優秀美術評論,使謝春彥的藝術形象從畫面之外得到更立體的呈現。
毛時安對謝春彥,可謂“好話說盡”,但也留有余地。毛時安寫道:“有了鬼才有了天才,春彥還缺點什么呢?倒是人才的苦修。如果再苦修一下,真是不得了……”這是摯友之言。
俞曉夫也是毛時安的老朋友。毛時安評介俞曉夫的畫作更是別出心裁,特意提出一個問題:“他不是什么,可他是什么?”接著,毛時安自問自答道:“俞曉夫是那種形式上相當考究而背后充滿了‘想法’迷宮的藝術家。”這一句評介有點拗口,但讀下去就可以明白,這樣的評介別有深意。毛時安寫道:“他經常在作品中導演不同時代的歷史人物和現實人物,還有并無顯性關聯的物事,很戲劇化、很錯位地納入一個共時性的空間場景中,產生一種結構上、視覺上、心理上的非現實的虛擬感。”“所以,歷史的碎片在他手里有令人賞心悅目的形式和相對晦澀的語義。作為現實的代言人,我們時常可以碰到面目模糊卻形象肯定的畫家本人,周旋在托爾斯泰、羅曼·羅蘭、馬克思、司馬遷、吳昌碩、虛谷、魯迅等人之間,為他們遞茶送水、端坐閑聊,乃至共同入浴,表達著人性化的敬仰和情感。”“俞曉夫的藝術有一種天生的夸張的幽默感。”“總是那么靈動飛揚生機盎然。”正因為這種三分入木七分情的評價,俞曉夫將他視為知己,無論在哪個省市舉辦畫展,都會邀請他出席開幕式并發表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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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者》,毛時安著
三
《聽潮》所評論的藝術家,大多是滬上新時代美術界的代表人物。從新海派大家程十髪、沈柔堅、賀友直、方增先、陳家泠,到新一代領軍畫家陳琪、國畫家張迪平、青年油畫家杜海軍,漫畫家鄭辛遙、戴逸如,書法家王岳川、宣家鑫、周韶華,書畫篆刻家韓天衡,攝影家鄭憲章,瓷畫家李新衛,風景速寫畫家張安樸,抽象畫家李向陽、黃守義,戲曲人物速寫畫家朱剛,音樂家肖像畫家賀壽昌,臉譜畫家孫國康,剪紙藝術家李守白等40多位。毛時安的美術評論以敢說真話著稱。毛時安說:“我知道,自己寫得不那么才華橫溢靈光四射,但我還是可以毫無愧色地說,我也許膚淺,但我真誠、真實,絕無假話和謊言。”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尚長榮稱他為“一位敢說話、說真話的老朋友”。話劇表演藝術家、中國戲劇家協會主席濮存昕形容他仿佛是一條繞回來的河,在創作者面前掀起浪花,能聽到他對作品發自內心的真切而真誠的觀感;中國文聯原副主席、中國評協原主席仲呈祥評價他:“確實抓住了文藝理論批評主體的兩個關鍵:一是視野,二是視點”。
毛時安是性情中人,對海派繪畫這種海納百川、包容創新的“廣地域性文化”情有獨鐘,不遺余力地為之鼓勁吶喊,表現出滿滿的文化自信。他還參與策劃、組織過多個重大文藝美術創作與活動。他不僅是當代海派美術大潮的“聽潮者”“觀潮者”,也是“弄潮兒”。
毛時安與人為善、樂于助人,有人請他撰稿,他總不好意思推托,即便忙得不可開交,也依舊樂在其中。他幾乎每晚看戲,白天奔波于各類會議、活動,有時一個下午還要趕三個場子、講三種不同的話,因此常常在凌晨三四點起身趕稿。有些稿件雖約定了交稿日期,但他往往難以如期完成。我就有過一次親身經歷:2011年初,我們召開中國歷史畫研討會,會后計劃出版論文集,其他稿件均已收齊,出版社規定的交稿日期已過數日,毛時安的稿件卻遲遲未到。我多次催促甚至下了“最后通牒”,他才終于交稿,且寫得十分認真,稿件末尾附言:“完稿于進手術室之前。”(后來我們才知,他當時正要接受心臟小手術)。當即我熱淚盈眶,心中的埋怨瞬間化為謝意與感動。他樂意為藝術家作嫁衣裳、搭臺子,一輩子躬身此事、樂此不疲。許多作家、藝術家朋友評價他:“他真的是個好人。”能得此評價,毛時安足以無憾。
作者:上海戲劇學院教授
責任編輯:唐心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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