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縣城,若要說哪里最熱鬧,大概率是縣醫院。
醫院門口,一邊停滿電動車,一邊是推車的小商小販,水果飲料、炒粉炒飯。
醫院里面,掛號、看病、拿藥,生娃,接骨,手術,極致的悲與極致的喜,在這里匯合了。
今天就拆下縣醫院,看看它與縣政府是什么關系,它的錢從哪來,為什么有的病能看、有的不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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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縣醫院的出身。
各地縣城的人民醫院,名字相似,裝修也像,仿若一家家連鎖店。
其實不是,每一家都有著自己的來路。
古代,官辦的,叫太醫署、太醫院,專門為皇室和官員服務,老百姓看病,靠巷口的坐堂醫,或者等走方郎中。
“醫院”首次出現,在南宋蘇州石刻《平江圖》里。
最早把現代醫院帶進縣城的,是傳教士。
1902年,美國基督教傳教士,在山東黃縣建了“懷麟醫院”,這是西醫進縣城的起點。清末民初,很多縣城都有這樣的教會診所,后來大部分被政府接管。
民國時期,縣城有了公立醫療機構,是縣立醫院和縣衛生院。1925年,廣西賀縣成立了“富賀鐘公立醫務所”,這是賀縣人民醫院的前身,1944年,四川中江縣建立了縣衛生院,設備簡陋、人員稀少,但奠定了縣城公立醫院的基礎。
1949年后,人民政府接管了所有公立醫療機構,教會醫院和一部分私立診所也被接管或合并,原來的“縣衛生院”改成了“縣人民醫院”。
總觀,縣醫院出身大致有三,民國縣立醫院改制,教會醫院被接管,新中國新建。
無論如何,1956年后,“人民醫院”在縣城扎下了根。
改革后,縣醫院設備升了級,從老三樣(聽診器、血壓計、體溫計)變成了新三樣(CT、核磁、DSA)。
2024年,千縣工程,63.57%的縣醫院,已經達到三級醫院的服務能力。
二、分級診療。
我國醫院分三級:一級是鄉鎮衛生院,看感冒發燒、慢性病開藥;二級是縣醫院,做常見手術、治常見病;三級是市里省里的大醫院,處理疑難重癥。
分級診療初衷,是想大部分病人在一級二級解決,只有少數上轉三級。
而且為了讓病人留在基層,醫保報銷也做了傾斜,縣醫院住院報銷比例高,市里省城報銷比例低。同一個兩萬的手術,縣里自費四千,市里八千。
現實,沒按著初衷走。
2024年,全國三級醫院不到總數的10%,診療量卻占了28%以上。大量原本可以在二級解決的病人,直接跳過縣里去了市里。
這是縣城醫療所有問題的起點。
三、縣醫院的難。
第一難,醫生。
2024年全國縣醫院,碩士及以上學歷的執業醫師,平均每家僅有20名,而且東西部差距明顯,東部縣醫院,平均高級職稱醫師117人,西部僅44人。
縣醫院,待遇低、晉升難、學術平臺弱。
一個醫學院博士,在省城三甲醫院能接觸最前沿的技術,有導師帶教,有參加學術會議,在縣醫院,這些都沒有。而且,同樣的工作強度,收入差兩三倍。
縣醫院好不容易送一個醫生去省里進修學成,被市里醫院挖走了。
第二難,設備。
2022年,“千縣工程”+專項債,投了很多錢到縣醫院的設備采購,CT、核磁、彩超、DSA,設備是有了,會用的人不夠,設備利用率上不去,甚至有些設備買回來了,病人不來,設備一直閑置。
第三難,病人。
2024年,縣醫院的平均手術量比上年減少56例,手術占比下降了1.54個百分點。
雖然63.57%的縣醫院已經達到了三級醫院的服務能力,但病人依然不信任。
不信任的后果就是,病人越少,收入越少;收入越少,好醫生越留不住;好醫生越少,病人越不信任。
四、和縣政府的關系。
了解縣醫院和縣政府的四層關系,或許就能理解縣醫院的難了。
第一層,誰管醫院。
縣醫院是公立醫院,歸縣衛健委管,院長由縣政府任命,縣衛健委是縣醫院的上級主管部門,管三件事:管人(院長、副院長任命,編制總額核定)、管任務(公共衛生任務下達和考核)、管方向(醫院發展規劃審批)。
醫院的日常運營由院長牽頭、醫院領導班子集體決策,包括排班、科室管理、獎金分配、日常采購。
重大事項,比如買大型設備、建新院區,要經過醫院黨委集體討論決定。
具體業務決策,某個手術能不能做、治療方案合不合理,由科室主任和醫生根據臨床規范自主決定。
第二層,誰給醫院錢。
有三個。
一是財政補助。
包括發工資、保水電、買設備,大部分縣的財政自己都緊巴巴,能給醫院的補助有限,越是財政困難的縣,醫院越要靠自己掙錢。
二是醫療服務收入。
掛號費、檢查費、手術費、藥費,病人看病的錢,這些是醫院自己掙的,也是收入的大頭。
三是醫保支付。
病人看病,醫保報銷的錢由醫保基金出。
第三層、財政和醫院的微妙。
縣財政每年撥一筆錢,給縣醫院修新樓、買CT、在編醫務人員發工資,但往往不夠,醫院要靠治病賺錢來補缺口。
反過來,如果醫院經營得好,有結余,會被縣財政惦記,有些財政緊張的縣,會要求醫院把結余上繳,或減少下年補助。
縣醫院院長,本身要對醫院的生存負責,對病人負責,還要對縣政府負責,兩頭受氣。
第四層:醫保局的角色。
醫保局是縣政府的組成部門,管著醫保基金,醫保局和醫院有個核心機制,叫“總額預付”,即醫保局年初給醫院核定一個總額,超了不補,省了歸醫院。
本意是控費,但給到縣醫院的壓力是,病人流失到市里,縣醫院醫保額度被扣減,市里接診越多,醫保額度越高。
醫院的馬太效應就形成了。
五、灰色的一面。
縣醫院醫生的收入,公開賬只是一部分。
一個工作了十幾年的主治醫師,月薪四五千,但實際收入遠不止這個數。
公開是A面,灰色是B面。
最普遍的是藥品和耗材回扣。
藥企和耗材供應商為了把產品賣進醫院,按一定比例給醫生和醫院管理人員回扣。
有案例顯示,醫藥代表向醫生承諾按開藥金額的10%到15%給予回扣。廣東某縣級醫院曾被曝收取藥品采購25%的回扣,僅一家醫藥公司就每年支付藥品回扣費365萬元。
設備采購是另一個灰色地帶。
一臺CT、一臺核磁,動輒幾百萬上千萬,供應商為了中標,會想盡辦法搞定院長和采購負責人。
常見手法,在招標前定制參數,只讓某一家供應商的設備符合要求。
還有就是買耗材送設備,供應商以極低價格中標,條件是醫院必須長期從該供應商處采購專用耗材,設備不賺錢,耗材賺回來。
過去,這些是縣醫院公開的秘密。
現在,灰色鏈條正在被逐一拆解。
六、縣城醫療網。
縣城醫療系統,不只有縣醫院,還有疾控中心。
疾控中心,全稱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工作不是治病,是防病,管傳染病監測、疫苗接種、流行病調查、公共衛生應急、健康教育。
縣醫院治已病,疾控中心防未病,一個管下游,一個管上游。
疾控中心在縣城的存在感,遠比縣醫院弱,錢少,人少,地位低,預算在縣里經常被排在后面。
2020年新冠疫情之后,國家對疾控體系的投入大幅增加,縣疾控中心的條件有所改善,疫情過去之后,關注度又降下來了。
一個縣城醫療系統,是縣醫院管治病,疾控中心管防病,鄉鎮衛生院管基礎醫療和公共衛生,三者共同構成了縣城的醫療衛生網。
2019年開始推“醫共體”,就是讓縣醫院托管鄉鎮衛生院,讓市醫院托管縣醫院,上下打通,資源共享。
市里的專家定期到縣醫院坐診、手術帶教;縣醫院醫生到市里進修;檢驗檢查結果互認;遠程會診覆蓋到鄉鎮。
2024年,縣醫院向下級醫院轉診的人次增長了37.95%。更多的病人在縣里做完手術之后,轉回鄉鎮康復。
醫共體能解決的問題有限,它解決不了好醫生怎么留的問題,也解決不了病人為什么不信任的問題。
另一種趨勢,“被托管”的縣醫院,本質上是在讓渡管理權,市里的大醫院通過醫共體,把縣醫院變成了自己的“下級科室”,小病在縣里看,大病上轉市里。
縣醫院的角色發生了變化,從“獨立醫院”變成了“上級醫院的篩選站”。
了解縣城醫療系統,對我們普通人有什么用?
第一,什么病該在縣里看。
縣政府對縣醫院有投入,但投入有限,縣醫院要靠自己掙錢。所以它會優先做能掙錢的檢查和手術,不掙錢的科室(精神科、康復科)往往是最弱的。
第二,判斷縣的醫療水平。
看三個信號。
一看手術能力,能做多少種手術、一年做多少例。
二看有沒有被市里醫院托管,托管后的管理水平和技術支持通常更好。
三看醫生學歷結構,碩士以上學歷的醫生越多,說明醫院越能留住人。
第三,醫保差價。
醫院住院報銷比市里高20-30個百分點,縣里能做就別往市里跑,這是實打實的差價
第四,衛生院邊界要清楚。
量血壓、開感冒藥、換藥,這些可以,癥狀稍微復雜的,直接去縣醫院,別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機。
門口依舊停滿電動車,推車的小販,生老病死每天都發生著。
縣醫院在最熱鬧處,被制度拉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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