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巖
一部“主旋律”影片不出意外又讓出品方博納影業放在聚光燈下。
2026年6月26日,紀念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的重大革命歷史題材影片《四渡》正式登陸全國院線,這部由博納影業集團出品的電影,號稱32個取景地、107個場景在貴州完成,拍攝周期與當年紅軍四渡赤水的季節重合。
曾經,1983年老電影《四渡赤水》在銀幕上展現的“四渡”是紅軍在絕境中突圍的傳奇;而現在電影《四渡》,其導演“渡人渡己渡蒼生渡天下”的話語,讓觀眾吐槽不斷。有觀眾吐槽認為,該影片是以庸俗的“唯心主義”來解構嚴肅的“唯物主義”。
比較諷刺的是,號稱“渡人渡己渡蒼生渡天下”的而博納影業也正在經歷自己的“四渡”——四次劫難。
這家曾因《長津湖》《紅海行動》《中國機長》風光一時的“主旋律電影第一股”,如今正站在資本與信任的雙重懸崖邊上。
不知道這次博納影業能否渡自己。
一渡資本迷局——與“中植系”的深度捆綁
博納影業與“中植系”的淵源,可以追溯到2016年。
當年12月,博納影業完成私有化后的首輪25億元戰略融資,“中植系”為參投方之一。此后,“中植系”旗下的浙江中泰創信投資管理有限公司成為博納影業的發起人股東,持股4.52億股,占比4.38%,位列第八大股東。值得注意的是,這是“中植系”首次在PRE-IPO階段便進入的項目。通過股權穿透,解直錕本人100%控股中植投資管理有限公司,而中植投資又層層控制浙江中泰——解直錕,便是博納影業真正的大股東之一。
資本層面的綁定之外,業務上的合作同樣緊密。2019年,博納影業推出“中國驕傲三部曲”的最終章《中國機長》,中植企業集團赫然位列出品方之一,“中植系”老板娘毛阿敏更是為影片獻唱主題曲《我愛祖國的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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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博納投資的另一部電影《中國醫生》里,解直錕和毛阿敏的大女兒解佳桐飾演了片中袁泉的女兒。一家人的歌聲與面孔,深度嵌入了博納的銀幕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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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解直錕突發心臟病去世。治喪委員會名單上,博納影業董事長于冬赫然在列——同列的還有導演陳凱歌、演員陳紅。這份名單,將兩人私交擺上了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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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8月,這份私交有了更具體的注腳。于冬以個人名義接手了“中植系”與世茂集團合作開發的北京豪宅項目“IN三里”。于冬在品牌發布會上將其描繪為一個“老北京的‘主場故事’”。但明白人應該看出,于冬的角色更傾向于“為‘中植系’救場,更有曾經接近中植的業內人士透露:“實際沒出太多錢,出力捧場幫賣房”。
二渡資金暗道——4.7億“信托理財”的秘密通道
如果說資本層面的合作尚屬商業常態,那么資金層面的暗流則令人不寒而栗。
2025年5月9日,中國證監會新疆監管局發布行政監管措施決定書。經查,2022年,博納影業及其子公司以支付信托理財款等形式,通過第三方向公司董事、副總裁齊志及其關聯方提供資金20,992.68萬元,構成其他關聯方非經營性資金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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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同樣的操作路徑——以支付信托理財款等形式,通過第三方——向董事長于冬及其關聯方提供資金共計26,055.32萬元,構成控股股東非經營性資金占用。兩年合計約4.7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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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托產品,成為于冬、齊志挪用公司資金的暗道。
更值得玩味的是時間節點。齊志關聯方資金占用發生在2022年,于冬關聯方資金占用發生在2023年——這兩年中,“中植系”正從流動性危機滑向全面暴雷。資金占用的時間線與“中植系”暴雷高度重疊。資金從上市公司流出,經過信托通道,繞道第三方,最終進入于冬和齊志的關聯方——這條路徑,與影視行業常被外界稱“改變錢性質以及用途”的經典手法幾乎如出一轍:利用信托等復雜的金融工具,通過多層嵌套和第三方中轉,將資金從上市公司“騰挪”至私人腰包。博納影業并未按規定披露這些非經營性資金往來情況。
雖然截至2024年12月末,上述4.7億元已歸還。但歸還本身并不能消解疑問:為什么要以“信托理財”的名義轉出去?為什么要通過第三方中轉?為什么兩年都未按規定披露?
有法律專業人士認為,這筆錢從上市公司資產變成了個人關聯方支配的資金,用途從信托投資變成了私人用途,確實符合“改變資金的性質和用途”這一廣義洗錢的核心特征,但如前所述,這并不意味著它構成了中國《刑法》第191條意義上的洗錢罪——那是需要特定上游犯罪和司法證據支撐的。事實上,雖然前述行為接近廣義洗錢行為的范疇,但不如說這是嚴重的財務違規與利益輸送,監管部門的處罰已經蓋棺定論。
與此同時,博納影業子公司尚有7.3億元信托理財資金面臨展期,收回周期和方式存在不確定性。
博納影業《2024年年度報告》顯示“截至2024年12月31日,本公司之子公司購買的信托理財產品本金余額為7.3億元”。該信托產品的受托方為中航信托股份有限公司,而據媒體報道,中航信托已于2025年4月被官宣托管,這進一步加劇了該筆資金回收的變數。這筆理財產品的投向為“文化、體育和娛樂業及租賃和商務服務業”,資金運用方式為信托貸款——恰好覆蓋了博納影業的主營業務。上市公司購買自家賽道的信托理財產品,資金最終流向何處,無人知曉。
三渡業績劫難——四年虧掉29.6億
資本游戲的另一端,是經營層面的全面潰敗。
博納影業于2022年8月18日在深交所上市,至今約3年零10個半月。
2022年至2024年,博納影業營收連續三年下滑:20.12億元、16.08億元、14.61億元。歸母凈利潤分別為-0.72億元、-5.53億元、-8.67億元,虧損持續擴大。2025年,情況進一步惡化,全年營收12.53億元,同比下降14.28%;歸母凈利潤虧損14.64億元,同比擴大68.93%。上市近四年,累計虧損已高達29.60億元(根據統計口徑的不同,另一說是30.04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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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一季度,主控影片《蛟龍行動》耗資約10億元,票房僅3.54億元。單季巨虧9.5億元,虧損額超2024年全年。自《長津湖》后,博納持續加碼“主旋律+大制作”模式,但這一模式已顯疲態。2024年上映的《傳說》票房8000萬元,《狗陣》票房3269萬元,均未達預期。
到了2026年一季度,營收僅2.77億元,同比下滑47.20%。而寄托厚望的《四渡》,上映后口碑崩盤。有業內人士直接指出:當行業步入“內容質量驅動”的新周期時,博納仍被困在“資本杠桿撬動重資產制片”的舊模式中。
結合2026年Q1財報數據,公司基本面壓力較大,Q1營收2.77億元,同比下降47.20%;Q1虧損4427萬元,資產負債率65.65%。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5月9日,博納影業報4.41元/股,已跌破5.03元/股的發行價。市值僅60.62億元,較2022年8月峰值時期近200億元的市值縮水近七成。截至2026年7月2日收盤,博納影業(001330)報5.63元/股,當日下跌1.40%,總市值約77.39億元,流通市值約65.47億元。
2022年10月,于冬因個人融資需求,將其所持1.37億股質押給中信信托——彼時股價在10元左右。到2025年,質押股份市值較質押時縮水超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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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渡治理危機——股權凍結與信任崩塌
2025年4月,于冬所持1.37億股博納股份被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司法凍結三年,占其個人持股的48.70%,占公司總股本的10%。此后,于冬所持全部2.82億股再被烏魯木齊法院凍結。于冬在多家關聯公司的股權亦被司法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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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股東開始離場。2026年6月2日,博納影業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披露的《關于持股5%以上股東及其一致行動人減持股份計劃預披露公告》(公告編號:2026-029號)顯示:持股5%以上股東中信證投及其一致行動人計劃減持不超過4119.92萬股。有投資者質問公司遭大股東連續減持的應對之策。博納影業上市后連續多年虧損,分紅更是一分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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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中植系”暴雷的余波仍在擴散。博納股權被多地法院輪候凍結、信托理財資金面臨展期不確定性——資本網絡的風險已具象化為流動性危機。于冬實際控制的西藏祥川、北京博納影視基地等平臺與“中植系”存在多層交叉持股與項目協同痕跡。這場資本同盟關系,已經嚴重侵蝕了上市公司的獨立性與合規底線。
電影《四渡》中,紅軍在絕境中完成了驚天逆轉。但博納影業的“四渡”,恐怕沒有這樣的劇本。
從“中植系”的深度資本捆綁,到4.7億元信托暗道里的資金騰挪;從四年29.6億的巨額虧損,到實控人股權被輪候凍結——每一“渡”都在將這家曾經的“主旋律電影第一股”推向更深的深淵。
一位觀眾在看完《四渡》后寫道:“重大歷史題材不能由博納這類爛片文盲甚至別有用心的公司去拍。”這句話里的“別有用心”,指向的或許不只是電影本身的質量問題。
資本的游戲總有揭盅的一天。當信托通道里的4.7億元被監管層撕開口子,當7.3億理財面臨展期的不確定性,當實控人的股權被法院一張張凍結——博納影業這艘曾經乘風破浪的巨輪,還能自渡嗎?
答案,或許就藏在那些以“信托理財”之名流出的每一筆資金里。
“博納”官方解讀的戲里戲外
在一次訪談中,博納總裁于冬親自給出了“博納”二字的官方解讀,即 “博采眾長,海納百川”。這八個字體現了公司創立之初兼容并蓄、廣納資源的愿景。
有意思的是,很多中國觀眾第一次聽到“博納”這個名字,并非來自這家上市公司,而是來自一部三十多年前的美劇——《成長的煩惱》。劇中主角邁克最好的朋友就叫“博納”。那個博納憨厚、忠誠,是邁克最信賴的伙伴。劇集里,博納對考試分數要求不高,歷史考了67分就很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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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安德魯?克尼格,Andrew Koenig,1968-2010,這個中國八零后童年印象里蠢笨可愛的nerd(書呆子)
電影《四渡》在史實這塊的得分,恐怕很難及格。大量公開的觀眾反饋和評論都指出,影片存在不少與歷史不符的“硬傷”。行軍路線方向錯誤:有評論指出,電影海報上的行軍路線與真實歷史相悖;史實與錯別字:海報上甚至出現了“飛奪盧溝橋”和“強度大渡河”這樣的低級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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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院宣傳海報上的“飛奪盧溝橋”被外界戲稱為史詩級翻車)
美劇《成長的煩惱》里扮演博納的演員安德魯·克尼格,于2010年在溫哥華斯坦利公園的一棵樹上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年僅41歲,死因是抑郁癥。他生前最后一條短信是寫給父親的:“對不起,我無法再戰斗了。”
戲里戲外,名叫“博納”的那個角色,最終都沒能有一個圓滿的結局。
這不是一個預言,或許只是一個巧合。但這個巧合,此刻讀來,卻讓人心頭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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