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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蹴鞠譜》看蹴鞠業

如何祭拜祖師爺清源真君

老趙閑聊蹴鞠藝術圖像系列2

作者 老趙

最近世界杯烽煙再起,既然世界足聯已經確認中國蹴鞠項目乃現代足球之祖,我們也不妨借此機會介紹中國古代蹴鞠的種種藝術圖像要素.

今天我們先來聊聊蹴鞠的祖師爺.

宋代市民社會,服務業發達,自然孕育催生了行業的自組織過程,行業成熟固然有很多標志,比如行會組織,規章制度的約束,會首的誕生與作用,但是,行業神的出現,也是一個十分顯著生動的標志,比如史料記載,宋代文吏每年都在固定的時間去祭祀創造了文字的倉頡,號祭祀倉王.就是一個典型例證.

從這個角度看,水滸中的戴宗楊雄,在遇見倉王墓的時候,兩人輕浮地哈哈大笑揶揄說:"俺們用不著!",這雖然大大體現了好漢對武力解決問題的崇拜,對酸慳文人所謂大頭巾群體的鄙薄,但是二位,你們的好大哥宋公明自己也是刀筆小吏,他每年去磕頭的神靈也正是倉頡,你們也太不給面子了撒.

南宋馬遠《蹴鞠圖》

宋代圓社（齊云社）蹴鞠前禮儀講究“先敬神、后拜師、再開臁”?。?我們來仔細探究一下幾種不同的蹴鞠情態之前需要敬的神到底是誰?

蹴鞠業尊奉的清源妙道真君就是大家俗稱的二郎神，二郎神不僅是蹴鞠業的祖師爺,也還是梨園業的祖師爺。明代戲曲家湯顯祖在《宜黃縣戲神清源師廟記》一文中說：“予聞清源西川灌口神也，以游戲而得道，留此教于人間。”

明代沈德符在《萬歷野獲編》中也提到蹴鞠業的行業神信仰：“蹴鞠家祀清源妙道真君，初入鞠場，子弟必祭之。云即古二郎神，又云即徐知證、知誥。”從沈德符的觀念認知來看,他心里還是認為二郎神才是古今認同的蹴鞠業的祖師,所以他對二徐之說采信不深,他說：“余思二徐已祀于京師靈濟宮，恩寵踰制，何又司白打之戲耶？是未必然。”

遼代蹴鞠銅人局部 老趙藏品

遼代蹴鞠銅人 老趙藏品

其實,南宋周文璞（約公元1216年前后在世）在“瞿塘神君歌”中就描述過二郎神善蹴鞠的風流洋貌.周文璞（約公元1216年前后在世）字晉仙，號方泉，又號野齋、山楹等，陽糓（今屬山東）人。生卒年均不詳，約宋寧宗嘉定中前后在世。祖上農事耕桑。祖、父隨宋室南渡而流落江南。他在寧宗時曾任過溧陽縣丞，后隱居于方皋，窮困潦倒。與南宋著名詞人姜夔友好。《四庫總目》張端義極稱他的《灌口二郎歌》《聽歐陽琴行》《金銅塔歌》，以為不減李賀與李白。詞存二首。

瞿塘神君歌（《灌口二郎歌》）

黃衫紗帽佳少年，炯然餓虎窮山淵。
不居秦鹿祖龍畔，卻走碧雞金馬邊。
左手斜執巨靈鑿，右手敬抱禹貢篇。
離堆順流已受命，一下不打天吳鞭。
有時挾彈暮云表，有時蹴踘春風前。
有時卻自著絳帕，走入藥市尋神仙。
為人定似李太白，學道定似葛稚川。
孫翁走避乖崖叟，遣仆送畫不取錢。
神君廟食與畫像，千古萬古當流傳。
我昔夢上神君殿，偶值蓬萊眾真宴。

洛陽開盡姚黃花，銅駝陌上難相見。

就算原來詩歌沒有二郎神的稱呼，但是詩歌中離堆、蹴鞠、黃衫紗帽佳少年等要素，已然指向灌口李氏二郎神。

蹴鞠銅人

遼代蹴鞠銅人 老趙藏品

又有流傳所謂宋代無名氏詩歌一首云:

滿庭芳(其一)

[宋]無名氏

若論風流，無過圓社，拐肷蹬躡搭齊全。

門庭富貴，曾到御簾前。

灌口二郎為首，趙皇上、下腳流傳。

人都道、齊云一社，三錦獨爭先。花前。

并月下，全身繡帶，偷側雙肩。

更高而不遠，一搭打秋千。

球落處、圓光肷拐，雙佩劍、側躡相連。

高人處，翻身佶料，天下總呼圓。

不管是詩文還是史料記載,可知宋代蹴鞠運動十分盛行,這個自不待說,宋代也誕生了蹴鞠運動的行會組織,人稱齊云社,內部自稱圓社.這個組織十分發達,有自己的一整套關于行業運動理念,文化宗旨,組織要求,比賽規范,技術要領等的具體章程規矩.這些細節被多部類書所記載,尤其是明代傳抄,約誕生于南宋,流傳元代的《蹴鞠譜》,更是記載詳盡.堪稱宋明蹴鞠百科全書.

又鑒于所見網絡上不少談古代蹴鞠的文章,在引用古籍的時候,斷章取義,前后顛倒,擅自臆測,造成了不少的誤會,所以本文就老老實實地將《蹴鞠譜》每段引文盡可能地抄錄,并注明其所在的章節主題范疇.以利于大家對該文字到底在什么語境下所說,有一個相對明確的秩序范疇和對應關系.

遼代蹴鞠銅人 老趙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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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拜師儀 祭二郎神

入行學習蹴鞠,也不是想學就學的,必須先執禮敬神.要去祭拜蹴鞠行業的祖師爺清源妙道真君.《蹴鞠譜》在開篇就記載說:

“凡教子弟，備酒禮，辦宴席禮物，贈與師父，或表里，或銀鈔，或靴襪，須要與圓友商議。”

"先請下子弟備三牲盤案，祭獻祖師清源妙道真君，企師陸陽真人，齊云會上先亡后化先生，然后請師徒之禮，次方開臁"。（“臁”指小腿兩側,開臁指開腳踢球）

也就是說,新入門的弟子，想要入行學踢球,首先要籌辦祭神供品，先行祭獻祖師爺清源妙道真君(俗稱二郎神)，次之為蹴鞠行業的初創者陸陽真人(陸陽真人曾“行游蜀地”)，以及齊云社中的諸位已經故去的名師前輩，這三個是神靈與魂靈, 統說為"敬神"范疇;

之后是行師徒之禮,也就是所謂的"拜師"。給師傅提供酒水美食以及禮品,以示孝敬.如果不按規矩辦事而行拜師的禮儀，不僅得不到師父的教導，遭人恥笑。諸如被呼為“野圓”“鬼圓”“米子圓”“無爹鬼”“齷齪氣毬”，等等。

宋代二郎神花錢 心心藏品

二 , 名師撞案 祭二郎神

在《蹴鞠譜》有《撞案社規》一章,所謂撞案社規,指在香案前接受考核的規矩.

其中提及到一旦如果遇見"明師撞案"時,應該執行的禮儀.

“若遇名師撞案，先供單子上都部署教正社司，或腳頭，或解數，或十一踢，須要一一依單子上踢，不可前為后，后為前，長錯多少。”

隨后附

今月 日 社司稟白 《西江月》:

"請知諸郡子弟,盡是湖海高朋,

今年神首,齊賽云,別是一般風韻.

來時向前參圣,然后疏上揮名.

香金留下仿花人,必定氣俅取勝."

按,此處敘述,既有月,日,社司稟白字樣,正與詩歌中的參圣禮節中所說的"疏上揮名"契合,聯系上下文,因為這是在說,在名師撞案時,在下場比賽踢球之前祭神供神的時候,也要具疏,即將祭祀人員心中的愿望以及具體人名,時間一一列名,以達神聽.所謂的疏,大致就是請神時的用于燒化的文書.

而在這里所說的"參圣",就決不是對前后亡故的前輩的稱呼,也不是對創始人陸真人的稱呼,而只能是對于清源妙道真君的尊稱.

宋代二郎神花錢 王帆供圖

三 , 山岳正賽 祭二郎神

在《蹴鞠譜》有《山岳正賽》一章,所謂山岳正賽,指在廟會等場合,圓社成員的定級大賽.有專業的評審團,技藝高強達標者獲得"校尉"稱號,"得名旗下山".

本章敘述道:

“凡賽社迎神立案，必揀寬所，要有踢處，可不艮場白打，或寺觀廟宇宅院，須請本處手高有德江湖前輩商議，會中不可自專。”

“先備香爐花瓶紙馬三牲，請師燒紙，必請諸廟神祗，本家香火，目下社人，案前祖師，前亡后化。”

那么,山岳正賽中是如何擺放神案的呢,接著就有《案前模樣》一節示范香案牌位擺放：

祖師清源妙道真君(部署住)

仙師陸陽真人 合和童子 招好郎君(疏案)

齊云會上前亡后化先生

可見,也是按照第一為清源真君,第二為陸陽真人,第三為行業前輩亡魂的次序擺放.這里在真人下手有兩個脅侍,一個是合和童子,一個是招好郎君,合和童子大家都好理解,那么什么叫做招好郎君呢?

在敘述圓社內部行話切口的《圓社錦語》類的《坐蹬十三解未寫》中,說得分明:"好:毬".所以,大家可以明白,所謂的招好郎君,就是招毬郎君,也可以理解為能夠招蹴鞠喜歡帶來利市的球童.

在《社中合用》一節中,介紹了包括圓社供神祭品在內的物件:

彩白紅絹綠絹，或綾羅之數，結網職事旗，引腰旗，插帶紅纓，銅鈴，大小竹子二把，鋪陳鋪蓋，果盒臺盞，香爐紙燭。

明代毗盧寺中清原真君

四, 江湖校尉到案 祭二郎神

在《江湖校尉到案》一章中有云:

“凡諸郡先生到來，不與眾圓友見禮，先到圣前拈香拜畢，方見小節級，引見知賓之所，相待茶飯之后，社司部署問其姓名，仙鄉何處，師者何人，學識幾年，學無前后，達者為先，十分全會者，仁義禮先行，教正寫下名字，到來日約定撞案，或拈香便撞案，收氣球掛于案前，參見會首，必用人事。”

這是在敘述外地蹴鞠球員到本地圓社造訪踢球所應該遵守的禮儀與程序,圓友赴外地圓社，抵達后，并不先與當地圓友見面，而是先到圓社供奉的祖師爺像前焚香祭拜。然后“方見小節級，引見知賓之所”。再接受球技考試“撞案”。“撞案”三次不及格，則無緣當地蹴鞠活動或賽事。這不僅表明當時在全國各地都有圓社組織,而且圓社的規則天下都是一樣的.

在外地成熟球員來本地踢球,在與本地球員相見聚會之前,頭一樁要做的事情,就是先到圣前拈香瞻拜,這里的圣,就是說的清源妙道真君.

二郎花錢 陸昕藏品

五,《須知》蹴鞠譜系二郎神

《須知》篇記述了蹴鞠業自己認同的歷史文化譜系：

“昔軒轅置下禮，后有唐憲帝西川二郎習戲，唐玄宗裁號香皮，趙太祖稱為小舞，宋上皇曾踢玉衣，陸陽仙行游蜀地，見其奢華富貴，聚集少年之輩，取其高名齊云社 會，傳于江湖。”

在這個譜系中,從傳說中發明蹴鞠的黃帝開始,到傳說中唐憲宗西川二郎神,到風流明皇唐玄宗,到大家一致認定會蹴鞠的宋太祖,那么,接下來的這個"宋上皇"又是說的誰呢?所謂上皇,就是太上皇,所以要么是宋徽宗,要么是宋高宗.之后,才說及蹴鞠行業的整合者陸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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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撞案社規》 敬二郎神儀

《撞案社規》有云：“立案職事之意，系敬奉神明，不得易慢輕守，職事管案，不許拋離，至晚酌獻了畢，安神下宿，方許從便，如有私干，即問同上職照應前行，遠則拘回職旗，花號，違逐點名號，則議罰一職事為社官子弟。對案不許議祖，蹺色裸體，穢官喧鬧，醉酒賭博爭竟，是非直別直，不許僭令亂房，遠則系鼓出去。”

這是在說撞案比賽前,由于球員要先敬拜祖師爺清源真君,需要態度端正,氛圍莊嚴,所以作為圓社分管立案的職事人員,自己也要心懷虔誠,不能輕慢.以免褻瀆神靈,造成后果.

具體的,在祖師爺香案前，主事者不可擅自離開。香案前不能隨意議論祖師爺，更不許穿著不雅，賭博酗酒。若有違犯，處以重罰。下面是接下來的一段:

"如遇官員子弟撞案,先拈香就案對神前仔議解數,閑客自踢十一踢,或逞腳百十個,方許入一挾色.閑無師子弟,并私行敢習不賽."

這是說,官員子弟撞案,要根據水平定下踢法,這一切都是在神靈牌位前公開公正地議定的,帶有神靈作鑒的含義.

文后附有《西江月》一首：

請知諸郡子弟，盡是湖海高朋，

今年神首賽齊云，別是一般風云。

來時向前參圣，然后疏上揮名，

香金留下倣花人，必定氣毬取勝。

由此可見,參賽弟子撞案時，先要參拜祖師爺二郎神，然后在疏案上留下自己的姓名。這詩與《名師撞案》條后附詩是一樣的,可見撞案無論是否名師與否,都要拜祭清源真君,然后按照具疏格式,不僅寫上真君神名,陸仙尊名,前亡后化歷代名師,也要具上自己的名姓.以便讓神靈祖師爺收到自己的誠意.

七,《案前詞》祭二郎神禮儀

香案前禮神有固定的陳辭，也即《案前詞》：“軒轅起置號齊云，社祖西川妙道君，唐宗親自裁成就，萬古流傳作玩珍。江湖客，聽原因，今朝出岳見其真，來到圣前必撞案，誠將實藝向前呈。”

其中提到社祖為西川妙道君,也就是來自西川的清源妙道真君.

后記

其實,不僅《蹴鞠譜》中詳盡記載了宋明蹴鞠業祭祀清源妙道真君的種種禮儀,明人汪云程《蹴鞠圖譜》也同樣記載了蹴鞠家奉祀“清源妙道真君”的情形。 “鞠客初入鞠場,子弟必祭之”,“凡諸郡先生到來，不與眾圓友見禮，先到圣前拈香拜畢，要備三牲盤案，祭獻祖師——清源妙道真君。”

那么,這個蹴鞠業尊崇的清源真君,到底是誰呢?請聽下回分解.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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