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六十一】
隱退于無名之處
——譚延桐散文《安安靜靜地呆在家里 》賞析
史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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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延桐在凝望
【譚延桐簡歷】
譚延桐,哲學家,書畫家,音樂家,教育家,編輯家,畢業于山東大學文學院,埃及榮譽文學博士,先后做過《山東文學》《作家報》《當代小說》《出版廣角》《紅豆》等報刊社的文學編輯,現為香港文藝雜志社總編輯、香港書畫院院長、《人文科學》編委會主任、《中國詩人·國際版》總監、山東大學詩學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中國散文詩創作研究中心顧問、中國現代詩高峰創作筆會名譽主席,廣西壯族自治區黨委宣傳部簽約音樂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中學時代開始發表詩歌、散文、小說、評論、劇本、報告文學、歌曲、書畫等,著有詩集、散文集、詩論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圖》《民國大藝術》《一城浪漫》《筆尖上的河》《時間的味道》《遍開塔樹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選《中國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獲獎散文》(人民日報出版社)、《21世紀中國經典散文》(內蒙古文化出版社)、《當代散文隨筆名家名篇》(青島出版社)、《當代散文精萃》(中國文聯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延邊大學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學出版社)、《中國當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廣州出版社)、《新世紀優秀散文選》(花城出版社)、 《1999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中國散文年選》(花城出版社)、《2004中國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國隨筆精選》(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中國年度雜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散文百家精華》(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國散文家大辭典》(作家出版社)、《大學語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種選本,部分作品被譯為英、法、德、意、俄、荷、韓、波蘭、亞美尼亞等多種文字。曾獲“第二十一屆百花文學獎”、“第五屆金青藤國際詩歌獎”、“廣西政府第五屆銅鼓獎”,以及《人民文學》《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詩選刊》《星星詩刊》《詩潮》《時代文學》《廣西文學》《西湖》等頒發的文學獎或編輯獎,并榮獲“山東省十佳青年詩人”、“新時代中國詩壇十杰”、“十佳華語詩人”、“超吟游詩人”、“全國十大為學精神人物”等稱號。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決斗》《不畫別人的風景》《對面的蔦蘿》《櫻桃樹下》《石頭里藏著雕塑》等,被用作全國各地中高考語文試題,引起廣泛影響。詩歌《那束光是斜著劈過來的》,入選“首屆中國好詩榜”。三十年前,中央電視臺著名節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訪過。
多次參展,并舉辦個人書畫展。三百余幅書畫作品,見諸報刊。一千余幅書畫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安安靜靜地呆在家里
譚延桐
這個世界是越來越嘈雜了。眼睛里看到的是嘈雜,耳朵里聽到的是嘈雜,手里塞滿的是嘈雜,腳下踩到的是嘈雜,神經接觸的是嘈雜,心里灌滿的是嘈雜……全是嘈雜。嘈雜嘈雜嘈雜嘈雜嘈雜。呼吸的空氣里也摻進了嘈雜。嘈雜下面,是成堆成堆的鉤心斗角和爾虞我詐。
奈何?
“只要忍他、避他、由他、耐他、不要理他,再過幾年,你且看他。”拾得和尚是這樣說的。“人的一切不幸都來源于唯一的一件事,那就是不懂得安安靜靜地呆在家里。”帕斯卡爾在《勞頓中的安寧》中是這樣說的。不聽智者言,吃虧在眼前。于是,你就聽了他們的。
可是,再過幾年,你且看他,他不僅沒有退讓一步,而且變本加厲了。你呆在家里,卻怎么也安靜不得。無奈依然大大咧咧地使喚你,使你不得安寧。你就像一頭困獸,從這邊走到那邊,又從那邊走到這邊;然后,再從這邊走到那邊,從那邊走到這邊……循環往復,周而復始。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正在為一個重大的問題所折磨呢。其實,你是正在為這個世界所折磨。這個世界,是越來越讓人無所適從了。
坐下來讀書,讀到一半,你就又擱下了。怎么也擱不下的,是你的思想。你的思想,擱在哪里才算是最安全呢?擱在U盤里,U盤壞了;擱在紙上,紙被蟲子咬了;擱在心里,過不了多久,它就自動刪除了……是啊,擱在哪里都不放心。這根本就不是一個讓人放心的季節。在這樣一個季節里,只能像別人那樣,隨風飄蕩,隨波逐流,隨機應變,隨聲附和、隨遇而安,大概才能活得好。可是,最終的結果,那不是就變成隨葬品了嗎?你仍然不愿意。不愿意,就會有一只手,想扭轉你,說服你。這時候,你不拿出精力來去抗扭轉,抗說服,你是根本活不下去的;即使活下去,也是賴活著。麻煩,就是這樣產生的。人這一生,不能不跟麻煩打交道,可如果整天地跟麻煩打交道,那還不麻煩死了?想來想去,你就又后退了一步。后退這一步,當然是為了往前多走幾步。
誰知道究竟能走到哪里?
就是那里了。有人說。可那里究竟又是哪里?
你等待著能夠有一位高人出現,真真切切地告訴你,那里是哪里。可等了一年又一年,出現在眼前的卻盡是矮人;要不,就是一些假冒的高人。你近乎絕望了。就在這個時候,你遇到了一種聲音。那種聲音,聽來聽去,最后確認是這樣的:沒有出息的東西!看清了,前方的那個出息!只要你往前走一步,它就是屬于你的了!你一下子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著了。惡夢,美夢,怪夢……就像模特走臺步似的在你的眼前晃來晃去,晃得你骨頭都痛。那種痛,是亙古的。你把自己拆解開來,又重新組裝起來;組裝起來,又重新拆解開來……整天地,就做著這樣一件工作。正是這一件工作,使你認識了你,知道了你是誰,誰是你。你笑了一下,盡管笑得有些勉強,但畢竟是笑了一下。笑,離你越來越近了。笑一笑,十年少。看上去,你果真年輕了好幾歲。用這好幾歲的時光,趕上前面的那個大光亮,足夠了。因此,你又笑了一笑。這一次,是笑在心里的。
就在別人像潮水一樣群擁而上的時候,你卻像礁石一樣退出了。海鷗看著是好的,就送了一串音符給你。這串音符,直到現在,你還完好地保存著。你知道你保存下來的是自己的歷史。翻開你的歷史,說什么的都有,嗚里哇啦的。只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并不是你不喜歡急流勇進,而是急流勇進給你帶來了越來越多的無奈。槍打出頭鳥,你是徹底地明白了。因此,你不止一次地對自己說,算了,還是安安靜靜地呆在家里吧。果然,就呆在家里了。這不,待著待著,就有什么開花了。分明是淚水。淚水折射出來的,正是你所需要的。
從此,家就成了你的禪房,你就做了你自己的禪師。
亨利?戴維?梭羅從美國來找你的時候,你正在夢中。梭羅對你說,我的朋友,我的親愛的朋友,你不認識我可我是認識你的,朋友你醒醒。可能你早就聽說了,我也是把家當作禪房的,自從瓦爾登湖畔的小木屋落成了之后,它就是我的禪房了。從我的禪房里望出去,我望到的是整個世界。我這次來,就是想和你探討一下,我所望到的那個世界。靜靜地,你聽梭羅談了一夜。聽完了,你從你的窗口望去,一只鳥兒正銜著一個新世界在等你呢。
這個新世界,從此就成了你唯一的客人。
(本文選自譚延桐散文集《向火神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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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析】
隱退于無名之處
——譚延桐散文《安安靜靜地呆在家里》賞析
只有那些懂得隱退的人,才會靜靜地安守自己,并與自己和睦相處。毫無疑問,景行禪師譚延桐便是這樣的一個人。日常情況下,他的內心安靜如百合。
我們正處在一個前所未有的喧囂時代。信息的洪流、欲望的奔突、人際的糾葛,共同編織成一張無形的巨網,將每一個個體緊緊裹挾。當外部世界的聲音震耳欲聾時,內心的聲音便微不可聞。譚延桐的散文《安安靜靜地呆在家里》是對這一普遍生存困境的深刻回應。文章以一連串密集的“嘈雜”意象,毫不留情地揭示了現代人無處可逃的精神處境。以此為起點,引領讀者踏上一條向內探尋的救贖之路。散文的魅力在于提供了某種一勞永逸的答案,真實地呈現了一個敏感而深刻的靈魂,如何在“嘈雜”的圍困中左沖右突,最終在“安靜”的深處覓得一片可供靈魂棲息的綠洲。這是一曲獻給所有在喧囂中渴望安寧的心靈的贊歌,其思想鋒芒與藝術光華值得讀者細細品味。
在“嘈雜”與“安靜”的沖撞中確認存在
作者以排山倒海之勢,為我們描繪了一個被“嘈雜”全面占領的世界。“眼睛里看到的是嘈雜,耳朵里聽到的是嘈雜,手里塞滿的是嘈雜,腳下踩到的是嘈雜,神經接觸的是嘈雜,心里灌滿的是嘈雜……全是嘈雜。”這六句排比,從視覺、聽覺、觸覺直至神經與內心,層層遞進,將“嘈雜”從一種物理現象上升為一種無處不滲的精神感受。尤為精妙的是,“呼吸的空氣里也摻進了嘈雜”一句,將這種入侵推向了極致,暗示“嘈雜”已如空氣般成為生存的必需品,無可逃避。更令人窒息的是,作者進一步揭示了“嘈雜”的本質:“嘈雜下面,是成堆成堆的鉤心斗角和爾虞我詐。”這一筆,如利刃般劃開了浮華的表象,直指人心叵測與社會關系的復雜。至此,“嘈雜”不再僅僅是聲音的喧囂,而是人性之惡、世道之艱的隱喻。個體在這樣的世界中,感到的是“無所適從”,是“像一頭困獸”般的焦灼與無奈。這種對現代人生存困境的精準把脈,奠定了全文深刻而真實的基調。
面對“嘈雜”的圍困,作者開始尋求突圍之路,而“安安靜靜地呆在家里”便成為這一求索的核心意象。然而,這條求索之路并非坦途,而是充滿了反復與掙扎。起初,作者試圖從先哲的智慧中尋找慰藉,拾得和尚的“忍他、避他、由他、耐他、不要理他”與帕斯卡爾的“不懂得安安靜靜地呆在家里”成為最初的指引。但現實的殘酷很快擊碎了這種理想化的期待,“再過幾年,你且看他,他不僅沒有退讓一步,而且變本加厲了”。這種對前人經驗的質疑與修正,展現了作者獨立思考的精神,也使得“安靜”的獲得顯得尤為艱難。隨后,作者又經歷了“讀書”無法靜心、“思想”無處安放的困境,甚至在“隨風飄蕩,隨波逐流”的誘惑與“抗扭轉,抗說服”的抵抗之間反復搖擺。這一系列的心理波動,真實地刻畫了一個不甘沉淪的靈魂在現實擠壓下的痛苦與彷徨。最終,“安靜”的實現,并非來自外部的平息,而是源于內心的徹底轉向。當“你”選擇“像礁石一樣退出”潮水般的人群時,真正的安靜才得以降臨。這里的“安靜”,已不再是物理空間的靜謐,而是一種主動選擇的、精神層面的退守與內觀,是一種對抗異化、守護本真的生命姿態。
一場融匯東西方智慧的哲學對話
《安安靜靜地呆在家里》融匯了佛家禪意、道家智慧與西方存在主義哲思的深層對話,展現了作者宏闊的文化視野與深邃的哲學思考。
佛家禪意的現代演繹。散文中彌漫著濃郁的禪宗氣息,這集中體現在“家”與“禪房”的意象轉換上。“從此,家就成了你的禪房,你就做了你自己的禪師。”是全文思想的升華與點睛之筆。它將世俗的居住空間“家”,賦予了神圣的修行道場“禪房”的意義,意味著日常生活的每一刻都可以成為修行的契機。而“做了你自己的禪師”,則是對主體性的最高肯定,強調真正的覺悟與解脫不假外求,全憑自心。這與六祖慧能“何期自性,本自清凈”的思想一脈相承。文中反復出現的“你”的內心獨白與掙扎,正是一場“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的修行過程。最終,當“你”安住于“家”這個禪房時,便抵達了“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澄明之境。此外,文中“你就像一頭困獸,從這邊走到那邊,又從那邊走到這邊”的描寫,也暗合了禪宗公案中修行者被疑情所困、四處碰壁的狀態,而最終的“豁然開朗”,則象征著頓悟的到來。
道家哲學的隱性滲透。道家哲學如一條暗流,在文本中悄然涌動。老子主張“致虛極,守靜篤”,認為只有回歸到極致的虛空與寧靜,才能觀照萬物并作的根本。散文主人公從“嘈雜”的外部世界退回到“安靜”的家中,正是“守靜篤”的實踐。文中提到“后退這一步,當然是為了往前多走幾步”,這與老子“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的辯證思維高度契合,體現了以退為進、柔弱勝剛強的道家智慧。更為深刻的是,當主人公選擇“像礁石一樣退出”時,并非消極避世,而是“海鷗看著是好的,就送了一串音符給你”,這恰如莊子所言的“無用之用”,當個體不再追逐世俗的功利價值時,反而能與天地自然相合,獲得真正的精神饋贈。這種順應自然、抱樸守拙的生存態度,正是道家哲學在現代語境下的生動回響。
存在主義式的個體抉擇。散文的思想深度還體現在其強烈的存在主義色彩上。面對“嘈雜”這一荒誕的生存處境,主人公并未選擇沉淪,而是進行了一系列的自我拷問與抉擇。“你的思想,擱在哪里才算是最安全呢?”“你等待著能夠有一位高人出現……可等了一年又一年,出現在眼前的卻盡是矮人”,這些追問與失望,揭示了世界的不可靠與他者的缺席。最終,主人公在一種近乎絕望的境地中,聽到了內心的聲音:“沒有出息的東西!看清了,前方的那個出息!”這聲棒喝,是自我意識的徹底覺醒。他不再等待救世主,而是選擇“把自己拆解開來,又重新組裝起來”,通過這種痛苦的自我剖析與重構,完成了對自我身份的確認:“使你認識了你,知道了你是誰,誰是你。”這種在荒誕世界中通過自由選擇來定義自我、創造價值的歷程,與薩特“存在先于本質”的哲學命題遙相呼應。主人公最終選擇“安安靜靜地呆在家里”,并非逃避,而是一種清醒的、自主的、為自我負責的存在方式。
獨樹一幟的散文織體
《安安靜靜地呆在家里》之所以具有如此強烈的感染力,與其精湛而獨特的藝術表現手法密不可分。作者運用了多種藝術技巧,構建了一個極具張力和深度的散文世界。
精妙的人稱轉換與對話結構。文章最引人注目的藝術特色之一,便是第二人稱“你”的貫穿使用。這個“你”,既是作者自我對話的鏡像,也是對每一位讀者的深情叩問。它模糊了作者、主人公與讀者之間的界限,產生了一種強大的代入感,迫使讀者無法置身事外,只能跟隨“你”一同經歷精神的歷險。當“你”在困獸般徘徊時,讀者也感同身受;當“你”最終會心一笑時,讀者也如釋重負。這種敘事策略,極大地增強了文本的共情力量。此外,文章還構建了多層次的對話結構。既有“你”與拾得和尚、帕斯卡爾、梭羅等先哲的跨時空對話,也有“你”與內心另一個聲音的激烈交鋒,還有“你”與“有人說”的世俗聲音的辯駁。這些對話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復調式的思想場域,使得散文的意蘊不再是單一的獨白,而是多種思想碰撞、激蕩后的結晶,極大地拓展了文本的思想容量。
意象的密集營造與象征深化。作者是一位營造意象的高手。全文圍繞核心意象“嘈雜”與“安靜”展開,并衍生出一系列富有象征意味的意象群。開篇的“嘈雜”意象,通過視覺、聽覺、觸覺的通感描寫,被具象化為一種可觸可感的粘稠物質,令人窒息。與之相對的“家”,則被賦予了“禪房”的象征意義,成為精神庇護所的代名詞。“困獸”的意象,精準地傳達了主人公被圍困的焦灼與無力感。“礁石”與“潮水”的對比,則象征著獨立不倚的精神品格與隨波逐流的世俗洪流之間的對抗。尤為精彩的是結尾處“鳥兒”與“新世界”的意象:“一只鳥兒正銜著一個新世界在等你呢。”這個意象輕盈、靈動,充滿了希望與生機,與開篇沉重、壓抑的“嘈雜”形成了鮮明而完美的對照,象征著精神新生后的無限可能。這些意象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彼此呼應,層層遞進,共同構成了一個完整而自足的象征系統,使散文的主題得到了詩意的升華。
語言的節奏感與陌生化處理。這篇散文的語言極具個人風格,在長短句的交錯運用中形成了獨特的節奏感。例如,開篇描寫“嘈雜”時,作者使用了一連串短促有力的排比句,如急促的鼓點,營造出一種密不透風的緊張感。而在描寫內心獨白與哲思時,則多用長句,如“你把自己拆解開來,又重新組裝起來;組裝起來,又重新拆解開來……整天地,就做著這樣一件工作”,這種回環往復的長句,模擬了思緒的糾纏與綿延,使讀者能真切感受到主人公內心的掙扎過程。此外,作者還善于對日常語言進行陌生化處理,賦予其全新的表現力。如“無奈依然大大咧咧地使喚你”,將“無奈”這一抽象情緒擬人化,并飾以“大大咧咧”這一極具生活氣息的詞語,產生了奇妙的藝術效果,既生動又深刻。又如“惡夢,美夢,怪夢……就像模特走臺步似的在你的眼前晃來晃去”,將夢境比作模特的走秀,這種超常規的比喻,新奇而精準地傳達出夢境紛至沓來、難以捉摸的感覺。這些語言上的匠心獨運,使得散文充滿了智性的趣味和審美的張力。
照亮魂魄的高光時刻
文中對“笑”的描寫堪稱神來之筆,是揭示主人公心路歷程的點睛之筆。作者寫道:“你笑了一下,盡管笑得有些勉強,但畢竟是笑了一下。笑,離你越來越近了。笑一笑,十年少。看上去,你果真年輕了好幾歲。用這好幾歲的時光,趕上前面的那個大光亮,足夠了。因此,你又笑了一笑。這一次,是笑在心里的。”這三次“笑”,層次分明,意蘊遞進。第一次笑,是“勉強”的,是歷經磨難后對自我的一種寬慰和鼓勵,是重新出發的起點。第二次笑,是“笑一笑,十年少”的“笑”,它帶來了實質性的改變,主人公“年輕了好幾歲”,象征著精神重負的卸下與生命活力的回歸,他獲得了“趕上前面的那個大光亮”的力量。第三次笑,是“笑在心里的”,這是最深刻、最真實的笑,它不再需要外在的表現,而是源自內心的圓滿與自足。從勉強的笑,到帶來力量的笑,再到內心的笑,這一過程完整地呈現了主人公從自我療愈到獲得力量,最終抵達內心安寧的精神蛻變軌跡,其藝術表現力令人贊嘆。
文章結尾處,作者安排了一場與梭羅的夢中對話,這一設計堪稱全篇的華彩樂章,是藝術想象力的極致體現。“亨利·戴維·梭羅從美國來找你的時候,你正在夢中。”這一筆,打破了時空的界限,將19世紀瓦爾登湖畔的隱士與21世紀在喧囂中掙扎的現代人連接起來。梭羅的出現,并非偶然,他是“安靜”生活方式的典范,是精神上的同道。他對主人公說:“我也是把家當作禪房的,自從瓦爾登湖畔的小木屋落成了之后,它就是我的禪房了。”這句話,與“家就成了你的禪房”形成了跨時空的呼應,為主人公的選擇提供了強有力的精神支撐,使其不再孤單。這場對話,與其說是交流,不如說是一種精神的確認與傳承。它賦予了“安安靜靜地呆在家里”這一行為以深遠的歷史感和普遍性,使其超越了個體經驗的范疇,成為一種具有人類共通性的精神追求。對話結束后,“你從你的窗口望去,一只鳥兒正銜著一個新世界在等你呢”,這一結尾,將這場精神對話的成果詩意地呈現出來,余韻悠長,令人神往。
在散文的推進中,有一個極具沖擊力的細節:“這不,呆著呆著,就有什么開花了。分明是淚水。淚水折射出來的,正是你所需要的。”這里,作者將“開花”與“淚水”這兩個看似矛盾的意象組合在一起,產生了強烈的藝術張力。“開花”通常象征著美好、希望與新生,而“淚水”則代表著痛苦與悲傷。作者卻讓“淚水”開出了“花”,這是一種深刻的悖論式表達。它意味著,真正的精神覺醒與成長,往往孕育于深刻的痛苦之中。那些在寂靜中獨自吞咽的淚水,并非毫無價值,它們如同養料,滋養著靈魂之花的綻放。而“淚水折射出來的”光芒,正是歷經痛苦后所獲得的智慧與澄明,是“你所需要的”精神財富。這一細節,以極其凝練而富有詩意的方式,揭示了苦難的價值,贊美了在痛苦中開花的精神力量,是全文情感與哲思的濃縮點,令人過目難忘。
在一個名為“家”的禪房里望見整個世界
《安安靜靜地呆在家里》是一篇在浮躁時代里不可多得的清涼散與安心丸。譚延桐以直面現實的勇氣、深邃的哲學思考和精湛的藝術技巧,為人們譜寫了一曲動人的精神歸鄉之歌。文章從“嘈雜”的圍困寫起,經由一系列痛苦的求索與掙扎,最終在“家”的禪房里,找到了內心的安寧與生命的意義。這篇散文沒有將“安靜”描繪成一種消極的逃避,而是將其升華為一種積極的、充滿力量的生存智慧。正如梭羅從瓦爾登湖畔的小木屋望見了整個世界,當主人公安安靜靜地呆在家里,成為自己的禪師時,他也從窗口望見了一個由“鳥兒”銜來的“新世界”。這個“新世界”,不是外部喧囂的變體,而是內心澄明之境的外顯,是精神自由創造的無限可能。這是對所有在喧囂中迷失的靈魂的深情召喚,回歸內心,安住當下,那里,才是人們真正的歸處。
譚延桐的散文,是悟入深處的散文,唯有如此的散文,才能夠源源不斷地去汲水,并且,汲的都是活水。如此活水,可以滋養靈魂。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遼寧行》《特色盤錦》;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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