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沭河的水,從沭陽那片肥沃的黃土地一路向東,裹泥帶沙,晃晃悠悠地走了千年。往東去,不遠,就能聽見朐山腳下海州城的動靜——那城靠著云臺山,再往東,就是一片望不到邊的海煙了。一條河,連著兩片土地,水里摻著的泥沙,是從同一片高原上沖下來的,沭陽與灌云交界的河邊,密密地長滿了蘆葦,根須在水底纏著繞著,分不清哪一截屬于沭陽,哪一截屬于海州。 早些年,老人們坐在樹蔭下乘涼,總愛掰著指頭數那些陳年舊賬。說南北朝那時候,天下大亂,東魏的兵馬往南一壓,先設了海州,又立了沭陽郡。沭陽正好卡在沂河沭河的下游,像一道門簾子,替海州擋著西邊來的風沙。再往后,隋文帝又把郡縣改了,沭陽就正兒八經歸了海州管。那幾百年里,朐陽城門口熱鬧得很,做買賣的從海州裝了鹽,搖著船過碩項湖、桑墟湖,一路晃到沭陽。沭陽的糧食、土產又順著原路往回運。官道上文書來來往往,鄉間小路上走親訪友的腳步也沒斷過——“海沭一體”這四個字,不是哪個人硬湊的,是日子一天一天過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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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括在沭陽那幾年,當地人到現在還口口相傳。至和元年,他年紀輕輕的,剛到任就挽起褲腿往沭水里踩。帶著百姓筑了九道堰,開了上百條渠,灘地上的水排出去,黑油油的泥土露了面,七千頃荒灘變成了稻田。農人干活時肩膀上墊的那塊厚布,說是從他那兒傳下來的法子,鄉民們管它叫“沈墊肩”,一叫就是上千年。那時候海州管著的朐山、贛榆、沭陽,讀書人想考功名,都得往州城跑。還有趕廟會的,男女老少擠在一處,燒香的煙飄起來,分不清哪一縷是沭陽的,哪一縷是贛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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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洪武年間,朝廷一紙文書下來,沭陽撥給了淮安府。這一別,就是兩百多年。海州的衙門里再也見不到沭陽送來的公文,沭陽的學子趕考要往南走更遠的路。可是鄉下的婚嫁隊伍,照樣熱熱鬧鬧地跨過縣界;集上的商販,還是挑著擔子兩頭跑。湖上的船沒停過,水邊的路沒斷過,人心也沒真的隔開過。雍正二年,海州升了直隸州,沭陽又回來了,海、贛、沭三縣重新攏到一塊兒,“海屬”這個叫法,在老百姓嘴里喊得格外響亮。州里的志書合在一起修,賦稅的簿子并在一處算,哪年鬧了災荒,糧倉的門一齊打開,兩百年分離攢下的生分,沒幾年就消散在往來的車轍和槳聲里了。
民國以后,海州變成了東海縣,徐海道還管著這一片。再往后,世事變得快,一九四九年區劃重新調整,沭陽去了淮陰,東海和海州先歸山東,幾年后又回江蘇,可兩地已經分了家。一九九六年,宿遷建市,沭陽劃了過去;海州留在連云港,做了中心城區。就這么著,千年連在一起的根,被一紙公文劃成了兩半。一個守著內陸的平原,種花木,種出了鋪天蓋地的香;一個靠著大海,依托歐亞大陸東橋頭堡,水陸通吃,各走各的路,各過各的日子。
可是,地圖上那條界線再硬,也畫不斷水。沭河還是從西邊流過來。碩項湖早沒了,變成了莊稼地,可地底下的水脈還連著。古渡口邊的老槐樹,樹蔭一半遮著沭陽的土,一半罩著海州的田。逢年過節,東邊蒸糕的香氣順著風飄到西邊,西邊馓子潮牌的叫賣聲,東邊的人耳朵躺著也能聽見。
戲臺上也是一樣。淮海戲的老腔一響,沭陽人和海州人坐在臺下,分不出你我。早年間叫“拉魂腔”,調子一起,真能把人的魂兒勾住。海州那邊的獵戶腔,嗓門高亢,像站在山頂上喊山。沭陽的耕田調調,綿軟悠長,像水波一圈一圈蕩開。兩樣腔揉到一處,拿海沭方言一裹,就成了誰也拆不開的冒子腔。抗戰那年頭,兩地的藝人搭伙組班子,夜里點一盞馬燈,土臺子一壘就開唱,唱的是忠義,唱的是骨氣,臺下的人聽著聽著就掉了淚。如今沭陽成了淮海戲之鄉,海州的戲園子里也常常鑼鼓齊鳴,一出《皮秀英四告》,唱腔相同,語調一致,連臺下叫好感嘆的聲氣都是一樣的:乖乖,聽聽人家唱的,一流似水的!敲鑼鼓、拉揚琴,講的也都是那幾個個故事,《隋唐傳》、《楊家將》等等,鄉下老百姓張口就能來幾句。
桑墟湖邊那個“水牛化龍”的傳說,當地人講起來,說是牛從沭水跳進湖里;海州的漁翁講起來,說是龍從海里游進湖中,繞了一圈,情節一模一樣,連水花濺起的方位都不差。老一輩的人走了,年輕一輩接著傳,傳著傳著,就分不清這故事到底出自哪個縣了。
走在兩地鄉間,灶臺上的光景也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鏊子上的煎餅有小麥的,也有玉米的,這是鄉下人最常見、最普通的主食。飯桌上,煎餅卷上大蔥,棒虛稀飯,你在沭陽吃是這樣,在海州吃的大同小異。哪家辦喜事,新娘子進門要跨火盆,新郎官敬酒要雙手端杯;哪家老了人,守靈、出殯、做七,規矩嚴絲合縫,沒有半點差池。春節蒸糕,糕面上點紅棗;上梁放鞭,要撒點了紅點的小白面饅頭;端午門上掛艾草,粽子裹得扎扎實實;年晚放高升,大年初一放鞭炮……兩地的節氣里頭,都住著同一個老祖宗傳下的魂。
上了年紀的人常說一句話:“海沭是一家。”年輕一輩的身份證上,雖然一個寫著宿遷,一個寫著連云港,可在外地遇見了,張嘴一說話,眼睛就亮了,口音里的那些彎彎繞繞,外鄉人聽不出差別,他們彼此一聽就曉得,這是老海屬的人。一個“老”字里,藏著說不盡的從前。最典型的就是有一個在非洲做事業的人,經常發一些教當地孩子說家鄉話的視頻,評論區里有說東海的,有說沭陽的,有說灌云的,有說連云港的。這個說明啥?對了,這幾個地方口音都一樣。
如今,沭陽與海州,在同一片藍天下,朝著同一個方向前行。宿連高速快要通了,開車從沭陽到海州,用不了一個時辰。宿連航道也通了,船裝著沭陽的花木,順水而下,到了海州的港口,再換大船出海。水上的路、陸上的路,把分開的地界又悄悄縫了起來。地圖上的界線還在,可路上跑的車、水里行的船,來來往往,熱熱鬧鬧,哪管紙上畫了什么。
說到底,天下的分分合合,原本就如月亮圓了又缺,缺了又圓。王朝更替、區劃調整,都是大時代里翻起的浪頭,人跟著浪走,誰也沒法逆著水流回頭。但水里淘洗了千年的泥沙,沉淀下來就成了土;土里長出的鄉音、戲文、灶火、禮數,一代人傳給一代人,便是挪不動搬不走的根。朐山朝西望,能看見沭水的平川;沭水朝東流,能聽見海上的潮聲。一個在山海之間,一個在平原之上,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路,各自過著各自的日子,可心里都裝著同一片從前。
河還是那條河,腔還是那個腔,味道還是那個味道。分開也好,合著也好,根在地下早就長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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