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化費、接運費不用交了，讓我們省了1010元，加上取消了豪華墓、風水墓，大家也沒有了攀比壓力。”在福建省松溪縣殯儀館，為父親辦理后事的吳女士說。

當地媒體稱，上述變化緣于松溪縣推動殯葬服務回歸公益屬性。該縣民政系統一名工作人員透露，此前，該縣殯儀館由第三方經營長達26年，違規收費、捆綁消費等問題時有發生，辦一場喪事，逝者家屬的開銷為1萬—3萬元，有些豪華墓、風水墓則高達10萬元。

2025年7月，松溪縣民政和人力資源社會保障局與原殯儀館經營方正式簽訂退出協議，完成殯葬設施經營權的全面收歸。該縣成為福建省首個完成“公建民營”向“公建公營”轉型的縣（市、區）。

松溪縣殯儀館的轉型并非孤例。近幾個月，湖南岳陽、內蒙古通遼科爾沁左翼中旗等地都將殯儀館“民轉公”。談到轉型初衷時，他們均提到“強化殯葬服務的公益屬性”。

今年3月30日，新修訂的《殯葬管理條例》（下稱“新《條例》”）正式施行。其中提到，殯葬事業是重要的公益事業；殯葬管理堅持公益惠民；新設殯葬服務機構應當由政府舉辦，為非營利性機構；不得再新設立營利性殯葬服務機構。

多位受訪者稱，民營殯儀館的存在有其歷史原因和必要性，但因過于追求商業屬性，偏離了公益屬性軌道。中國殯葬協會原秘書長孫樹仁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新《條例》的施行，標志著中國殯葬行業邁上了以公益屬性為核心的“殯葬新政”的新階段。各地在推行殯儀館收歸政府管理、回歸公益屬性的過程中，應堅持民生至上原則，從實際出發，因地制宜，尊重殯葬事業發展的客觀規律，不搞“一刀切”，確保“殯葬新政”平穩推進，保證新政的總方向與新《條例》目標保持一致。

多種形式回歸公益屬性

2026年6月15日，“民轉公”后的湖南省岳陽市殯儀館揭牌儀式舉行。當地對外稱，這標志著岳陽市殯葬服務事業完成了由民營向公立的轉型，正式回歸公益屬性。

《中國新聞周刊》了解到，岳陽市殯儀館此前由岳陽市福壽山莊殯儀有限公司（民企）負責運營。該公司成立于2003年11月，湖南富興集團持股80％，岳陽市經濟技術開發區華邦工貿有限公司持股20％，后者為富興集團100％控股。

岳陽市政府于去年就已啟動回購程序。2025年6月10日，岳陽市民政局在答復一位政協委員的建議時，提到富興集團明確表示同意提前終止經營岳陽市殯儀館合同。市政府多次召開由財政、國資、民政等多個部門參加的回購調度會，現已進入資產評估和協議擬定階段。收回后將由事業單位運營，回歸公益屬性。

岳陽市殯儀館收歸政府管理后，實際上是交給了岳陽市城運福園殯儀服務有限公司（國企）運營。該公司由岳陽市城市運營投資集團有限公司100％控股，實控人為岳陽市政府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

關于富興集團當初經營岳陽市殯儀館相關情況，此次退出與官方的談判過程等問題，《中國新聞周刊》聯系了富興集團總裁辦主任，其表示“需要商議一下才可答復”。截至本文發稿，富興集團尚未回復。

談到此前該殯儀館由民企運營的原因，岳陽市民政局社會事務科一位負責人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此前，因地方政府缺少資金，就通過招商引資的方式引進民營企業，此次轉型也是適應國家政策調整的需要。

這名負責人還表示，目前富興集團已完全退出岳陽市殯儀館的相關經營管理工作。針對承包合同未到期的情況，政府也做了補償。

相比岳陽市的做法，還有多地殯儀館在轉型時，經營方由企業（國企或民企）變成事業單位。

內蒙古通遼科爾沁左翼中旗殯儀館長期由民企運營（“公建民營”模式），2026年5月20日正式改為“公建公營”。據了解，由科爾沁左翼中旗民政局設立“科爾沁左翼中旗殯儀事務服務中心”，負責運營管理殯儀館。

5月20日，內蒙古通遼科爾沁左翼中旗殯儀館舉行“民轉公”交接儀式。圖/受訪者提供

還有地方政府通過改變事業單位類別，加大財政撥款力度，促進其回歸公益屬性。6月21日，湖南婁底發文稱，湖南婁底漣源市將市殯儀館由“公益二類”事業單位調整為“公益一類”，不再允許創收和營利。

湖南婁底漣源市殯儀館一位工作人員稱，該館自2008年開館至今都是民政局的下設機構，改為“公益一類”后，成為財政全額撥款單位，更有利于提高公益屬性。“原來財務保證不充足，館內還要營收一部分，全額撥款后，就不用考慮營收問題。”

不過，在一些地區，殯儀館收歸政府管理的過程并不順利。媒體報道稱，為從民企手中收回永順縣魯嘉山殯儀館，湖南湘西永順縣委、縣政府先后召開8次會議研究部署，成立魯嘉山殯儀館特許經營權回收談判工作組，累計開展協商談判60余次，不斷磨合、溝通，終于在2023年初回收特許經營權，殯儀館由民營轉公營。

“一年多時間里，我們幾乎天天都在與對方溝通、磨合、商議，這個過程中我們遇到了無數障礙，也解決了無數問題。”永順縣民政局一名全程參與特許經營權回收談判的干部介紹說。

中國社會治理研究會殯葬治理研究分會會長楊根來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回歸政府管理時不可急于求成，地方政府在和民營企業協商回收經營權時，雙方應共同遴選具備資質的第三方評估機構，對固定資產開展嚴謹客觀的綜合評估，合理合法補償。對于合同提前終止引發的經濟矛盾，政府應堅持友好協商、妥善處置，同步妥善安置從業人員。

“民營殯儀館不能一概否定”

民營資本運營殯儀館，其實是近幾十年才出現的。

楊根來表示，我國自20世紀50年代大力推行火葬，短短十余年間，因陋就簡建成了1200座殯儀館。改革開放之后，伴隨著殯葬改革、殯葬事業的發展，截至2024年底，殯儀館總量已達1843座，公辦殯儀館始終占據行業主流。

之所以會出現民營資本運營殯儀館，楊根來表示，此前在殯葬事業單位體制改革進程中，不少地方財政收支緊張，于是放開民營企業承包運營殯儀館，以此緩解財政支出壓力。

不過，早在民營資本運營殯儀館之初，其就曾引發軒然大波。

時間回到1998年，河北省邯鄲縣（該縣現已撤銷）民政局以招商引資方式與民營企業邯鄲廣賽實業公司合作，報縣政府批準許可，開工建設縣級天渡殯儀館，幾經周折，這座投資高達3000多萬元的殯儀館，于2003年6月建成。

河北邯鄲市天渡殯儀館 圖/新華

民營資本運營殯儀館在當時引發巨大爭議，甚至被人認為“非法”。時任河北省民政廳社會事務處一位副處長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提出：“殯儀館等殯葬事業單位肩負著政府推行殯葬改革的職能，《殯葬管理條例》沒有明確民營資本可以介入，因此只能由政府出資籌建。”

民政部也派人調查“天渡事件”。據《中國青年報》報道，最終，民政部認為“黨的十六大確定民營經濟可以進入公益事業，只要法律不禁止就可以進入”。

2004年4月，該殯儀館正式拿到了火化證，獲得了與國有殯儀館一樣的待遇。不過，因運營不順利，2007年，該殯儀館被邯鄲市民政局以3300萬元的價格收購，轉為公辦殯儀館。

邯鄲市民政局殯葬管理處時任處長張銳敏認為，該殯儀館失利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包括將利潤設想過高、沒考慮當地市民選擇國營殯儀館的傳統習慣、宣傳不夠等。

在此之后，越來越多的民營資本運營殯儀館。楊根來表示，民營資本運營殯儀館尚無權威統計數據，根據行業調研綜合研判，含委托運營（公辦民營），鼎盛時期民營殯儀館占比約10％，也就是200家上下，純民間資本投資的殯儀館可能有50家。

他介紹，過去一個時期，法律法規并未明文禁止民營企業經營殯儀業務，民營殯儀館的出現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殯儀館的服務壓力，其存在的價值不能一概否定。不過也需要看到，一部分民營殯儀館管理粗放，一味追逐商業利潤，加之監管不到位等因素，滋生了諸多亂象，大幅加重了群眾喪葬負擔。

已轉為公營的永順縣魯嘉山殯儀館，在籌建初期，因沒有國家建設資金支持，于是引進民營出資建設，實行民建民營，隨之而來的流程不規范、收費不透明、管理不到位等問題導致群眾怨聲載道。

媒體還曾報道稱，2024年，負責管理運營云南文山州富寧縣殯儀館的富寧安樂園生態陵園開發管理有限公司因巧立名目加收通靈玉牌費、變相加收燃油費、強制購買墓碑等違法行為，被富寧縣市場監督管理局罰款40多萬元。

所謂“通靈玉牌”，是上述公司用于遺體識別所用的物品，實為巧立名目，變相向逝者家屬收取逝者身份核實費。該館涉及通靈玉牌的收費人數為4980人，收費分別為60元/人或88元/人，多收金額近30萬元。

歸政府管理后，降費了嗎？

長江大學法學院副院長唐飛表示，政策的出發點也是為了讓殯葬服務，特別是遺體接運、火化等基本服務，按照公共服務的方式提供。

那么，多地殯儀館收歸政府管理后，是否可以起到讓利惠民的效果？

某個已經收歸政府管理的殯儀館運營負責人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過去殯儀館屬民營時，商業屬性比較強，公益屬性比較弱。對家屬來說，辦一場喪事一般需要三四千元（不包括購買墓地等），現在則控制在1000—2000元（根據寄存時間和選擇用品而定）。“所有項目都是政府定價、明碼標價，沒有任何捆綁消費和隱性消費。殯儀館內所有商品的進貨價上浮控制在30％以內。”

魯嘉山殯儀館也是如此。此前的民營階段，家屬辦一場喪事至少需要花費5萬—6萬元，現在的平均花費則是1萬—2萬元，僅靈堂租賃費一項，降價幅度就超過50％。

有的地方也推出了遺體接運、存放、火化等免費服務。比如，漣源市殯儀館累計取消不合理收費項目21項，降低收費標準項目12項。漣源市殯儀館館長王文華介紹，遺體接運、存放、火化等基礎服務全部免費，還有專人全程陪同辦理。

不過，也有多位受訪者稱，殯儀館“民轉公”后，免不了會遇到新的問題，這也是對我國公益事業發展的新考驗。

有評論認為，殯儀館回歸政府管理并非萬事大吉。一方面，要避免沾上某些公立機構“門難進、臉難看、事難辦”的毛病。另一方面，也要防止出現新的權力尋租空間，防止由資本逐利演變為行政壟斷，避免取消的收費項目換個名目重新出現，確保政府定價能覆蓋成本而不加重群眾負擔，在改革推進中同步建立監督機制，讓殯葬服務的價格清單、服務標準、投訴渠道等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從現實案例看，即便是“公辦公營”的殯儀館，如果監管不到位，仍然會出現腐敗問題。江蘇如皋市殯儀館原黨支部書記、原館長曹劍案就是典型案例。曹劍自2002年擔任副館長，2014年擔任黨支部書記、館長。長期以來，他伙同他人采用不入賬的方式截留運尸費，在殯儀館經營項目、建設工程和維修工程項目等方面為他人謀利。2023年6月，曹劍因受賄14.2萬元、貪污6.5萬元，獲刑一年六個月。

一位經營過殯儀館的民企負責人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據他了解，民營殯儀館火化一具遺體需要使用柴油8—12升，而有的公營殯儀館則報賬要用20—40升。同樣的火化設備，民企采購時，每臺火化設備報賬90萬元，而部分地方政府采購報賬卻高達150萬元。“里面難免有吃回扣，做假賬的嫌疑。”

面對這一擔憂，楊根來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應全面建立公開透明的服務收費清單，嚴格按照新《條例》加強行業規范管理，面向社會公布監督舉報渠道，一旦出現強制消費等問題，立刻從嚴追責，確保改革不走樣。另外，他還提到，殯葬改革任重道遠，現在殯儀館不是多了，而是遠遠不夠，全國還有約1000個縣級行政區沒有殯儀館設施，“十五五”期間還要加大建設力度，為“逝有所安”提供必要的條件。

（中國新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