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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蟬噪與悶熱一同隱去后,我竟在萬籟俱寂中,聽見了蛙鳴。
那聲音是猝不及防撞進(jìn)耳膜的。先是孤零零的一聲“呱”,短促而膽怯,像試探;稍頓,便有幾聲應(yīng)和,此起彼伏,漸漸連成一片細(xì)密的聲網(wǎng)。
我屏住呼吸,疑心是夢境未醒,直到那“呱呱”聲清晰地穿透紗窗,在枕邊漾開一圈圈清涼的漣漪。是真的。是三四十年前的愉群翁,那個我早已在記憶里判了死刑的夏夜,忽然活了過來,爬到我的窗前。
那時候我很小,小到當(dāng)時的記憶是斷斷續(xù)續(xù)的、時有時無的。那時候的愉群翁,水是村莊的魂魄。每條巷道旁都有明渠,渠水引自天山融雪,日夜不停地流,清得能看見底部的卵石。
水溝里的水不流動的地方,便生著密密的青苔,青蛙就藏在青苔底下,或是渠邊茂盛的草叢中。夏日的午后,熱浪把白楊樹的葉子曬得卷了邊,整個村莊昏昏欲睡,唯有蛙鳴是清醒的——一聲接一聲,不慌不忙,像是時間本身在打著拍子。
我們赤腳、蹚拉著濕透了的布鞋,在渠溝邊玩耍,捉小魚兒,撈蝌蚪,這時候蛙聲便戛然而止,等我們鬧夠了被大人喊叫著趕回家,它們又在身后怯怯地響起來。
到了夜晚,蛙鳴就成了夏夜的底色。大人在葡萄架下吃飯、納涼,,我們躺在炕上數(shù)星星,蛙鳴從四面八方涌來,把院子圍得密密匝匝。那聲音不吵人,反倒讓夜顯得更靜,靜得能聽見葡萄藤生長的窸窣聲。我們就在這蛙鳴里沉沉睡去,夢里都是青草和流水的氣味。
后來,渠干了。先是水流變細(xì),像垂危之人的脈搏;后來徹底斷了,渠底暴曬在烈日下,龜裂成一片片干渴的嘴唇。水溝里的死水也一天天淺下去,最后只剩下黑褐色的淤泥,散發(fā)著一股腐敗的氣息。青蛙大約是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黃昏集體消失的,就像它們集體到來時一樣悄然。
起初我們并不在意,直到某個夏夜,有人說“今晚怎么這么靜?”我們才發(fā)覺,耳朵里空了一塊,像掉了顆牙的牙床,舔過去總有個洞。取而代之的是癩蛤蟆,它們從菜窖的陰濕處、從垮塌的土墻根爬出來,笨拙地蹦跳,孩子們用樹枝去戳,它們便鼓起身子,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沒人愛聽癩蛤蟆的叫聲,那聲音沉悶而短促,像一聲被掐斷的嘆息。
離開愉群翁很多年,最后一次在夏夜傾聽,耳朵里只有風(fēng)聲,和遠(yuǎn)處公路上偶爾駛過的卡車轟鳴。我以為蛙鳴已經(jīng)死了,和那些干涸的水渠一樣,成了只存在于長輩口中的傳說。
而今夜的蛙鳴,卻從這城市小區(qū)的人工湖畔傳來。我起身走到窗前,月光把湖面照得銀白,水草的黑影在水中搖曳,像一幅未干的水墨。那蛙聲就在這水墨畫里躍動——不止一只,是好幾只在輪流鳴唱,近處的響亮飽滿,遠(yuǎn)處的微弱纏綿,偶爾兩只同時開口,又同時收住,像配合默契的合唱。
我忽然想起,這人工湖的水引自伊犁河,而伊犁河的水,追根溯源,仍是天山融雪。原來這蛙鳴,是三四十年前愉群翁的蛙鳴走了很遠(yuǎn)的路,穿過干涸的溝渠、穿過荒蕪的田野、穿過我所有遺忘的歲月,終于追到了我的窗前。
它提醒我,有些東西看似消失了,其實只是換了個地方等待。就像今夜,當(dāng)我以為自己的心早已被城市的喧囂磨鈍,它卻輕易地,用一聲蛙鳴,就讓我回到了那個躺在愉群翁的炕上的夏夜。月光還是那個月光,蛙鳴還是那個蛙鳴,只是聽蛙鳴的人,已從天真爛漫的孩童,變成了在深夜里忽然驚醒的老人。
窗外的蛙聲漸漸疏落下去,像一場盛大的宴會接近尾聲。我躺回床上,閉著眼,聽最后幾聲孤獨的鳴叫,輕輕地、輕輕地,把夜色縫合。
明天,我還要走進(jìn)車水馬龍里,但此刻,我知道,自己心里有一片永不干涸的水渠,渠邊長滿青苔,青蛙在里頭一聲聲叫著,不慌不忙,像是時間本身在打著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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