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不是"機器不是人"五個字能打發的。發動機真正怕什么,和大多數人想的剛好反過來。
凌晨三點半,白云機場的機坪上,一架波音777剛從倫敦飛回來,落地不到一個小時。發動機罩還燙著,機務在旁邊等著做航后檢查。再過兩個小時,這架飛機又要載著三百號人飛往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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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夜間機坪上的 AeroLogic波音 777F
它不累嗎?
在各種論壇上經常看到有人討論這個問題,底下最高贊的回答通常就一句話:"機器又不是人,當然不需要休息。"
這話沒錯,但只說了個皮毛。
如果"機器不是人"就能解釋一切,那汽車發動機也不是人,為什么長途自駕的人總被提醒每隔幾百公里要停下來讓發動機冷卻?老式螺旋槳飛機的飛行員甚至被嚴格訓練:下降時油門不能收太快,否則急速降溫會讓氣缸開裂。
問題的答案遠不止是機器不是人這五個字。
我們的直覺錯在哪
人要睡覺,本質上是一個生物化學問題。清醒時大腦會不斷堆積一種叫腺苷的物質,神經系統需要在睡眠中完成代謝清理和修復。"疲勞"這個詞,背后其實是一整套代謝廢物的清理過程,睡覺不是偷懶,是身體在做大掃除。
搞清楚了人為什么會累,我們再來看發動機。
金屬沒有代謝。鈦合金渦輪葉片不會產生乳酸,鎳基高溫合金不需要做夢來鞏固記憶。所以當航空工程師談到發動機的"疲勞"時,他們說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東西:材料疲勞(Fati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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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發動機壓氣機盤斷口上的低周疲勞裂紋擴展區;條紋密度可用于反推裂紋經歷的飛行循環。
材料疲勞是一個純粹的物理力學概念。金屬在反復承受拉伸、壓縮、溫度驟變的過程中,內部會開始出現微觀裂紋,裂紋慢慢擴展,最終在遇到某一次載荷下突然斷裂。整個過程和時間的流逝沒有直接關系,真正和壽命掛鉤的,是它承受了多少次的應力循環。
一小塊鈦合金,放在架子上十年不動,強度不會有任何下降。但如果把它裝到發動機里,經歷了數千次高溫工作循環之后,壽命就被實實在在地消耗掉了一大截。
聽懂了這個區別,接下來的事情就有點違反我們的直覺了。
發動機最怕的不是連續轉,是開關車那一下
做IT運維的朋友可能對這一點特別有體感:一臺服務器24小時不關機,跑個三五年穩得很。但是公司里那些上班開機下班關機的辦公電腦,硬盤和電源壞的概率反而要高得多。
硬盤每次啟停,磁頭都要經歷一次類似著陸和起飛的摩擦;電源每次通斷電,內部元器件都要承受一次電流沖擊。開關的次數,才是真正損耗壽命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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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CFM56-3高壓渦輪葉片,前緣與葉身可見成排氣膜冷卻孔。
這個道理放到航空發動機上,放大的效應要強烈得多。
很多人以為發動機連續飛十幾個小時,渦輪葉片在上千度的高溫里不停旋轉,一定是磨損最厲害的階段。
只是事實和我們的直覺剛好相反。在穩定的巡航狀態下,發動機內部的溫度和壓力幾乎是恒定不變的。渦輪葉片承受的是持續而均勻的載荷,處于一個很舒服的"穩態平衡"中。這個階段產生的主要是高周疲勞(HCF,High-Cycle Fatigue),來源于葉片高頻振動帶來的微小應力波動。但是這種振動早在設計階段就被嚴格控制在安全裕度以內,在設計上已經被充分考慮。
真正磨損發動機的,是每一次開車和關車。
開車的瞬間發生了什么?渦輪葉片在幾十秒內從環境溫度飆升到超過1400°C。金屬會劇烈膨脹,但葉片各個部位的升溫速率是不同的,外緣會比根部快,前緣要比尾緣快,這種溫差梯度會在葉片內部產生巨大的熱應力。
關車時會反過來,溫度驟降,金屬收縮,同樣量級的應力反向再來一遍。
這種由啟停帶來的大幅溫差循環和載荷波動,在工程上叫做低周疲勞(LCF,Low-Cycle Fatigue)。每一次完整的"開車-起飛-降落-關車"算一個飛行循環(Flight Cycle),每一個循環都會在渦輪盤、葉片和軸的內部留下一道不可逆的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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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低周疲勞損傷集中在溫度急升和急降階段;巡航穩態的熱應力變化反而最小。
這就是為什么航空發動機的壽命指標從來不按天數來算,我們都是是按"循環"和"飛行小時"算。
渦輪盤這類關鍵壽命限制件(LLP,Life-Limited Parts),在FAA的聯邦航空條例(14 CFR Part 33)里被要求有嚴格的循環壽命硬上限,到了就必須更換,沒有任何商量余地。
這里說一個直觀的對比,新加坡航空進行新加坡—紐約JFK直飛航線,單程接近19小時,是目前世界上最長的不間斷商業航線之一。這趟飛行只消耗一個起降循環。
而如果一架在國內執飛北京-上海-廣州-成都-北京的短途客機,一天可能起降四五次,每一次都在關鍵部件上留下一道LCF的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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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接近19小時的新加坡—紐約只消耗一個完整循環;一天四段短途則消耗四個循環。
根據行業公開數據,CFM56發動機(波音737NG和空客A320經典型的主力發動機)的數據:首次進廠大修的平均在翼時間(從裝上飛機到拆下來送修的時間)約30000飛行小時,個別發動機甚至飛到了50000小時才第一次進廠。五萬小時是什么概念?如果每天飛12小時,那是連續不間斷飛了11年。
其實不光是航空發動機,幾乎所有工作在高溫高壓環境下的機械設備都是一個道理,穩定持續地運轉,反而對設備說最友好的,頻繁地開開停停,才是真正折騰零部的。發動機如果能24小時不停地在平流層里穩定工作,其實最有利于延長使用壽命。可惜飛機的燃油不是無限的,它一般還是需要降落加油,如果是民用,那還要上下客和裝卸貨物。
所以在這就引出了下一個問題:連續轉了十幾個小時,發動機在空中不會過熱嗎?
燃油不光是動力,它還是冷卻液
大多數人對噴氣發動機的理解一般是停留在"燃油進去,推力出來"的黑箱模型里。但是在發動機內部,有一套很精妙的熱力學閉環系統,保證了它在空中可以無限期地維持溫度平衡,完全不需要靠停機來散熱。
這套系統的核心部件叫FOHE(Fuel-Oil Heat Exchanger,燃油滑油熱交換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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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FOHE讓高溫滑油向低溫燃油傳熱:滑油降溫回流,燃油預熱后進入燃燒室。
發動機運轉時,軸承、齒輪箱這些部件產生大量摩擦熱,由不斷循環的滑油(也就是我們說的潤滑油)帶走。這些被加熱的滑油在回流路徑上,會經過一個熱交換器,和即將被送入燃燒室的燃油進行熱量交換。
這里面有一個設計很巧妙的地方,在萬米高空巡航的時候,機翼油箱里的航空煤油溫度可以低到-40°C甚至-50°C。這些低溫的燃油本身就是一個天然的、幾乎用不完的散熱源。
滑油把熱量傳遞給低溫燃油,自己降溫后又重新回到發動機內部繼續吸熱。而燃油吸收了熱量之后溫度升高,不僅不會在高空中結冰,霧化效果和燃燒效率也跟著一起變好了。
滑油降溫了,燃油預熱了,發動機的熱平衡也維持住了,燃燒效率還一起提高了。一箭四雕,不需要靠外部散熱器,也不需要額外的冷卻液,更沒有增加一克多余的重量。
只要飛機還在飛、燃油還在持續供給,這套閉環系統就在源源不斷地為發動機降溫,根本不需要通過停機來散熱。
但是再精妙的設計也不可能一點缺點都沒有。這套系統有一個薄弱環節,而且已經在一次真實事故中暴露過。
2008年1月17日,BA38英國航空的航班,一架777-236ER(注冊號G-YMMM),執飛東亞到倫敦,期間經歷了十多個小時的高空寒冷飛行。
在最終進近希思羅機場27L跑道時,兩臺羅羅Trent 895發動機幾乎同時失去推力。飛機在跑道入口前方的草地上硬著陸,機身受損比較嚴重,好在這次事件無人員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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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2008年1月17日,英國航空38號航班在希思羅27L跑道入口前方草地迫降后的現場。機上人員全部生還。
英國航空事故調查局(AAIB)的最終報告(Aircraft Accident Report 1/2010)查明了原因,報告里顯示長時間高空寒冷飛行中,航空燃油里天然含有的微量水分結成了冰晶。這些冰晶在-10°C到-20°C這個特殊的"粘性溫度區間"內附著力很強。當飛機下降進近、燃油溫度回升到這個區間時,冰晶大量粘附在FOHE換熱管管口上,當時管口的設計是突出于換熱器主體表面約4毫米,剛好給冰晶提供了附著點——逐漸堵塞了燃油通道,兩臺發動機因為燃油流量嚴重受限而幾乎同時丟失了動力。
這起事件迫使羅羅重新設計了FOHE的換熱管結構,將管口改為與換熱器主體齊平,消除了冰晶的附著點。
EASA和FAA隨后也發布了強制性適航指令,要求所有受影響的Trent 800系列發動機完成改裝。
BA38不是發動機連續運行太久被累垮了。它暴露的是系統耦合設計在極端物理條件下的邊界風險。
但是它也從側面證明了一件事:在正常工況下,FOHE這套閉環散熱確實能在整個飛行過程中持續、可靠地為發動機降溫,直到碰上了它設計時沒有預見的冰晶堵塞。
好了,發動機在空中不會過熱,連續飛十幾個小時沒有問題。但它總得落地關車吧?關車之后呢?
關車才是真正的"損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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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IHI F3-IHI-30B渦扇發動機剖面實物,壓氣機、燃燒室與渦輪段的相對位置一目了然。
接下來要說的,才是整篇文章里最違反我們直覺的部分。
飛行員在登機口關掉發動機,大多數乘客可能覺得這是在"讓發動機休息"。但在航空工程師的眼里,關車本身就是一個需要小心對待的操作。
發動機關車后,壓氣機和渦輪的轉子停下來了,但是內部的殘余熱量不會馬上消失。
因為熱空氣在往上走,轉子的上半部分會持續被高溫氣體加熱,下半部分則慢慢冷卻。上下溫差一大,高壓轉子就會產生輕微的彎曲,工程上叫做轉子彎曲(Rotor Bow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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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航空發動機轉子裝配現場。轉子停轉后的上下溫差,才是熱彎曲問題出現的前提。
如果我們不管不顧,帶著彎曲的轉子直接開車,葉尖在高速轉起來之后就會擦到發動機內壁的封嚴涂層,從而可能引起異常振動,嚴重的時候還會損傷葉片。
普惠的PW1100G齒輪傳動渦扇發動機(GTF)在這個問題上做了一套專門的應對方案:FADEC(全權限數字發動機控制系統)會根據關車后經過的時間、外界溫度和渦輪溫度自動判斷轉子是否可能發生了彎曲。
如果判定有風險,它會自動執行一個“冷轉啟動(Motoring-to-Start)”程序,他會用起動機帶動發動機以低速(大約12%以下的高壓轉子轉速)空轉,不點火也不供油,單純讓轉子在低速旋轉中均勻受熱,消除溫差彎曲。
這個過程中,駕駛艙的ECAM顯示屏會出現一個“COOLING”的備忘信息和倒計時,整個過程通常持續幾分鐘。
想想看,轉子彎曲這個看上去最像“發動機需要休息”的現象,剛好是因為發動機被關掉了才發生的。如果它一直轉著,轉子始終均勻受熱,根本就不會彎。
同樣的道理還適用于滑油焦化(Coking)。發動機在高功率運行后如果立即熄火切斷油泵,殘留在軸承腔內的滑油沒法繼續循環散熱,會被殘余高溫加熱到300°C左右,開始碳化結焦,堵塞油路。
這就是為什么飛行員在落地后通常會按機型程序讓發動機在慢車(Idle)狀態下繼續運轉幾分鐘,讓滑油繼續流動、把殘余熱量帶走之后,才執行關車程序。
所以這幾分鐘的慢車運轉,看著像是在讓發動機歇口氣,其實是在執行一個必要的熱穩定管理程序,防止關車本身對發動機造成傷害。
發動機到底能連續轉多久
飛機要落地,無非就是油燒完了、人要休息、到點去做定檢了。這些不用多解釋。值得我們來討論的是如果從工程角度看,發動機本身的連續運行能力到底有多強?
答案就藏在ETOPS認證里。
現代雙發客機(波音787、空客A350)擁有ETOPS-330甚至更高級別的認證。
ETOPS(Extended Operations,延程運行)是一套允許雙發飛機在遠離備降機場的航線上運行的安全標準體系。拿到ETOPS-330意味著如果飛機在太平洋正上方、距離最近的備降機場330分鐘航程的位置,一臺發動機突然停車了,剩下的那臺必須能夠在最大連續推力(MCT)狀態下,可靠地連續運轉5個半小時,把飛機安全送到備降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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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ETOPS-330要求飛機在批準條件下,始終能在單發飛行約330分鐘內到達合適的備降機場。
這里要注意,MCT不是起飛推力。起飛推力TOGA是有限時等級的,通常只允許使用5到10分鐘。而MCT是一個經過完整適航認證的無時間限制額定推力等級——按設計標準,發動機可以在MCT狀態下無限期運行。
FAA不會給一個需要定期休息的機器頒發一個這樣的認證。
再看可靠性數據。要拿到ETOPS-330認證,發動機的空中停車率(IFSD,In-Flight Shutdown)必須低于每千小時飛行0.01次。
這是個什么概念呢?相當于每飛10萬小時,才允許發生一次非計劃的停車。現代渦扇發動機機隊的實際表現還要比這個標準更好。
舉個更直觀的例子,GE的LM6000航改型燃氣輪機,專門用于地面發電,核心機源自CF6系列航空發動機。全球1200多臺LM6000累計運行超過6000萬小時,大修間隔差不多是50000小時,這個可靠性已經超過99%。五萬小時不停機。民航客機在空中連飛18個小時,對它在發電廠里的同胞兄弟來說,連零頭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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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伊拉克電力系統中運行的GE LM6000航改型燃氣輪機。它的核心技術譜系來自CF6航空發動機。
航空公司也比誰都清楚這一點。西南航空的機隊日均利用率超過11個小時,瑞安航空差不多是9.1小時。一架造價上億美元的飛機,只有起落架離開地面的那一刻才開始賺錢。航空公司肯定是巴不得它一秒鐘都不要停。
那如果真的不落地呢?
也有人嘗試這么干過。
1958年12月,兩個老美Robert Timm和John Cook開著一架改裝過的塞斯納172從拉斯維加斯起飛,決定看看飛機到底能在天上待多久。
加油靠低空飛過卡車上方、用軟管對接補給口往油箱里灌。滑油和機油濾芯在空中更換,發動機全程不熄火。兩個人吃喝拉撒全在駕駛艙里解決,四個小時一換班。
第39天,發電機報廢了。無線電沒法用了,儀表照明全滅。晚上打手電照著儀表飛。
油泵也壞了,手動泵油。
第45天,自動駕駛儀也掛了。后面的日子全程手動駕駛。
第60天,發動機積碳嚴重,動力明顯不足,得時刻手動調油門維持飛行姿態。
又勉強扛了四天。第64天,發動機終于撐不住了,安全降落。
總飛行時間:64天22小時19分鐘。那臺大陸O-300活塞發動機不間斷運轉了約1558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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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Robert Timm與John Cook創下64天22小時耐久飛行紀錄的塞斯納172,現懸掛于拉斯維加斯機場。
這臺老式活塞機的技術遠不如現代渦扇發動機,但是它最終停下來的原因也不是所謂的累了,反而是積碳堵塞了進氣,屬于活塞機特有的積碳問題。如果能在空中清理積碳、更換火花塞,這臺發動機還能接著轉。
回到現代渦扇發動機。燃氣渦輪發動機的燃燒室維持連續燃燒,氣流單向高速通過,沒有活塞機那種由往復機構帶來的典型積碳模式。
再加上FOHE閉環散熱、FADEC全權限數字控制、以及遠超活塞機的材料與制造精度,十幾個小時的連續飛行,對現代渦扇發動機來說并不構成什么特殊負擔。
限制飛行時間的,從來都是油箱的容量、廁所的容積、以及坐在駕駛艙里那個需要睡覺的人。
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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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夜間登機口與地面保障中的客機。飛機停下來,是為了旅客、燃油與運行保障
發動機不怕連續轉18個小時。它怕的是被關掉又打開、關掉又打開,一天折騰五六遍。
飛機停在登機口,是為了給旅客開艙門、給油箱灌燃油、給飛行員來杯卡布奇諾換個班。
唯獨不是為了心疼發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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