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組

作者 | 阿珂可

編輯 | 渣渣郡

本文首發于虎嗅年輕內容公眾號“那個NG”（ID：huxiu4youth）。在這里，我們呈現當下年輕人的面貌、故事和態度。

互聯網上的初始圣地即將不保。

誰能想到，原來肆意發言的朋友圈，已然變成了賽博評委們的最愛之物。

他們的嗅覺靈敏，手段高明，能以像素為顆粒度，透析人們的身份階級和未來走向。

為了保住你的形象，所有人請立馬放下手頭所有事，嚴肅觀看一集朋友圈優化教程。

這個賽季，朋友圈迎來了它最嚴厲的母親。

@福爾摩斯形象管理，原本只屬于破案神探的鼎鼎大名，現在卻成了素人們做噩夢的素材。

他將自己稱為形象管理大師，你可以理解為優化朋友圈的賽博教練。

在連看幾天之后，我發現，連線他的人80%以上都是年輕女生。但這不妨礙主播平等掃射直播間里的每一個連麥之人，精準度和暴擊效果堪比后羿。

按照他的話來講，形象體現審美，舉止體現生活，舞臺體現財富。在這三個維度共存在九重天雷，踩到一根紅線就會被敲定為地板，可以排隊重開了。

第一層三重天雷，出現在直播間露臉的形象上。福爾摩斯成了媛字仇殺隊，從妝容、著裝和姿勢三方面對小姑娘們追著殺。

妝容這方面，他提出了動物園Zoo系美妝怪談。即毛毛蟲臥蠶、火車軌道修容、老鼠耳、蜘蛛睫毛、彈珠美瞳和猴屁股腮紅六個重點，缺一不可，集齊可獲得瘋狂動物園成就和地板紅牌一張。

由于要素太多，評論區的姐妹們一看天都塌了：壞了，沖我來的。

在穿衣風格方面，福爾摩斯體現出了明顯的葷食偏好。

人造毛、聚酯纖維、粘膠纖維不如100%山羊絨、紫貂絨和海貍絨，給會員們挑衣服不是牛皮就是羊皮。只要一不注意在照片里展示出人造面料，一頂認知不到位的大帽子就扣下來了。

主播對拍照姿勢和表情也十分嚴格。按照他的說法，圖片里的女生需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照相角度不能過度俯視，也不能過度仰視。

對表情的挑剔程度更甚。嘟嘴是欠，閉上小嘴巴看鏡頭是訥，吐的舌頭是信子。總之都不過關。

第二層三重天雷，出現在朋友圈透露的舉止。用三個字總結的話，可以稱之為多、亂、雜。

這里的多，單指照片的多。有人愛發九宮格，九宮格中還包著的九宮格，點開一條就像解開了一個高密度壓縮包，自拍照和食物照如奶油般化開。看似豐富，細看實則沒一個值得端詳。

這種等級極高，在主播眼里可以直接穿過地心，打入地獄。

這里的亂，單指照片風格和色調的亂。可以簡單理解為發送的圖片毫無規律，唯一的共同點只有都想讓別人看見。顏色糊成一團，主題毫不清晰。

這里的雜，則有多重含義。在福爾摩斯的言論中，這種朋友圈被稱為菜市場式朋友圈。

發酒店早餐或者鹿小葵型勵志文案，叫早市買煎餅；發自己在游戲或者臺球桌上輸掉好幾把，叫午市賣菜；發九宮格美食和命運戲耍大饞豬文案，叫晚市賣大牌檔。

還有24小時無休止運營的便利店，指的是一天恨不得發十條的生活碎片。這一套下來，整個朋友圈熱鬧非凡，堪比菜市場。

第三層三重天雷，出現這個舞臺的形式上。

按照福爾摩斯所創建的朋友圈理論，這個空間可以切割為圖片、文案和定位。其中，圖片的精細程度和以上兩個維度息息相關，文案和定位的影響卻常常被忽視。

文案不能完全搬運網上爛梗，更不能吐露真心，否則會顯得自己腦袋空空，花體字和顏表情更是禁忌。如果你問什么樣子是好文案，不好意思，需要再次充值，查看每個月的文案庫。

定位的話也頗有講究，需要琢磨出一種巧勁。

如果在同一個地方連發兩條，則只需在第一條設置定位，否則過于繁瑣；當圖片出現標志建筑物時，則無需添加定位。

若是實在想炫耀旅游計劃，比起當地著名景點，定位可以巧妙選擇周邊的無名餐廳或者酒吧，打造出“我已經來過一次，這次只是來隨便溜達一下”的松弛感。

九重考核下來，直播間在座的各位死傷無數。按月發朋友圈的是日歷媛，發穿著維秘睡衣在酒店吃早餐的是達利媛，喜歡吃牛肉面的是地板哥，在旅游景點拍流水線寫真的是臭屌絲。

那么，一個好的朋友圈是什么樣子呢？

圖片需要有服裝的質感、光影的運用和色調的搭配。文案要帶上點自己每天思考的事情，定位要偶爾切換到歐洲或者美國。

有追隨大師畫畫的成果，在愛丁堡觀雨的感受，有公司的季度最佳頒獎。要顯現自己，又不能太表露自己。話說到這你就意會吧。

只可惜，人們并不喜歡看好的案例。

福爾摩斯的切片賬號里幾乎全部是他舌戰群儒的內容，一個有著優質朋友圈的活體似乎壓根不存在。每個人都有優化空間，唯一的活招牌還是他自己。

在福爾摩斯的直播間里，連線的人們只有兩個結果，一個是沒救，一個是還有救。而從現存的切片來看，沒救的可能性高達90%。

在此之前提到的九重天雷，不出意外全部屬于沒救的范疇。低認知短擇女沒救，職高感沒救，地獄出片哥沒救，廠二代沒救。

在高頻率直播之后，福爾摩斯已經熟悉這幾種人的典型特征，三秒之內一錘定音，判為死立行，全稱死刑立即執行。

在他眼中，各位地板，地磚，地幔，地殼，地核再如何優化都挽回不了自己的底層形象，建議另尋蹊徑。說好聽點是建議向上社交，說直接點就是女的擦邊傍大哥，男的萬念俱灰退出地球online。

這樣下去，連路過的狗都會被踹兩腳，因為認知低，每天只知道吃。特朗普也被證明社會化程度低，因為日常享樂主義過多，以后注定高攀不了了。

在沒救的群體中，福爾摩斯一針見血地指出一個共性：沒錢。

形象的天雷，是沒有經過系統的審美輸入和沒錢購買高質量服裝導致的；舉止的天雷，是長期缺乏關注和愛護，以及沒有異性關注的壓抑；舞臺的天雷更不用明說，一定是家庭和階級層面的問題。

有一個連線的女生問到，自己為什么總是吸引想要短擇的男性。福爾摩斯斬立決：你見到的男人應該都是沒怎么見過女人的。認識的渠道出問題了。

在快速掃了一圈對方朋友圈后，他搖頭嘆氣：吃海底撈還要發，窮；Lv唐三彩化妝包都要特意拎在手上，窮；拍照姿勢疑似媚男角度，缺愛。一套小連招把對方打得啞口無言。

一切問題的來源都是經濟。

這一點在福爾摩斯大號中的導向也十分清晰：幾乎三條就會出現一條用來吐槽連麥者沒錢的標題。也有人把他稱為金本位軍訓者，因為在他的評價系統里，似乎什么都能和錢多錢少扯上關系。

在目前的切片中，福爾摩斯所披露的不少教程都跟窮字離不開關系。

根據供需關系和現存史料，絕大多數連線求優化的人目的基本上只有一個：向上攀登。

比如，抱怨周邊男性都是短擇的女生，是想找到一個更高級和更富有的對象。之前連線的男大，也希望自己被天降富婆青睞，從此走上光明之路。

但這真的可行嗎？

真正的品味是自然形成的。很少有錢人會在直播間尋求評級或別人的認可，也幾乎不會通過這種方式確認自己的地位。即使身處中層，也會深知自己和上層的差距只能靠資產決定，和外表的改變關系甚微。

因此，通過朋友圈加入豪門套餐聽起來像幻想。但鑒于直播間需求旺盛，福爾摩斯劍走偏鋒，推出兩種加入豪門的雌競教材。

第一是，無限發布自己的暴露照片，試圖通過不道德的方式讓富人跨越階級看到她們。第二種則更吃經濟，需要忘卻自己向上攀登的期望，將重點放回到自己的提升上。努力讀書，重視教育。

在最后，福爾摩斯的善良人格突然頂號。一向對客戶需求百應的他表示：如果你選擇提升自己，那么便不必借他人之力向上攀登。你可以擁有幸福的人生。

聽久了你會發現，福爾摩斯好像說的并非毫無道理。

朋友圈，是社交平臺，也是洞察他人生活的洛陽鏟。

今天，你會發現越來越多人開始不敢發朋友圈了，頂多轉一篇文章或者幾首歌，與其說是社交，不如說是在經營。現在朋友圈還保持日更頻率的，大概只有敬業的代購。

其中緣由并不復雜，因為其中的每一張照片、每一個定位、每一句文案，都在不經意間暴露著自己的品味、審美與階層，發的內容越多，留給別人洞察的信息也就越多。

來自外界的審視，讓在認識的人面前表露自己成為一種壓力，也讓點贊的含義變得十分微妙。

在善良人格頂號的時刻，福爾摩斯曾說過一句箴言：正常人不會給完美又幸福的內容點贊，因為他們或與你的狀態相差無幾，覺得沒啥特殊的；或是生活過得不好，純嫉妒。

但在某些年輕人的群體中，點贊存在另一種含義。

他們把這種交互的形式視為社交的必要，甚至唯一標準。擴列互贊是最基礎的步驟，點贊的人越多，說明自己越受到大眾的歡迎，即使是交換得來的。

從點贊的態度，我們可以在朋友圈的話題下區分出兩類人群。

一類人發朋友圈只是為了記錄生活，分享感受；另一類人則將大把的時間和精力都放在這個小小的屏幕中，渴望收到網線另一端的認可。

后一類群體和在福爾摩斯直播間里扎堆的人，共享著同一個身份標簽。

他們可能是學生或者失業人士。大多數人仍舊年輕，經濟暫時還沒有獨立，日常足不出戶，網上的朋友比身邊的真人能多出幾倍。

這群人和現實中的社交始終保持著距離。他們不懂如何和身邊人溝通的同時，也渴望交友，受到別人的關注。

有人不想被審視，也有人認真經營，期待從審視中獲得好評，福爾摩斯的流量正是建立在后者的需求之上。

從表面上看，福爾摩斯的流量神話，是一場由虛榮與表演組成的泡沫，但在背后還有更多復雜的意味。

福爾摩斯的表演看上去是優化，但歸根結底的核心價值在于評價，最大的節目效果在于3秒鐘為你貼上足夠多的標簽，幫你精準定位。

這，并不是他的獨門絕技，而是當下整個互聯網的流量密碼。

打開現在的社交平臺，銳評或許成了最火熱的交互系統之一。從外貌到穿搭，從音樂到攝影，從語言到美甲，似乎什么事都可以進行銳評。

流量偏愛矛盾和爭論。銳評之人深懂這個道理，嘴里自然生不出什么好話。

但這不妨礙更多的人正在花錢找罵。

想提升自己形象的，除了想變美的的女生，還可以是想做起來賬號的大哥，剛回國進入相親市場的留學生，無起手式的街拍素人。

大家的訴求千奇百怪，價格從一個墨鏡到上千元不等。但所有的銳評都存在一個共同點：只要是花錢買服務的人，都想知道在陌生人的眼里，自己腦袋上扎著的是哪幾個標簽。

這并不令人意外。在這個時代朋友會鼓勵、父母會包容，就連ai也會順著你的思路夸獎，人們希望得到銳評，并不是抖M上身，而是想洗凈濃郁的鼓勵包漿，試圖觸碰真實的自己，好讓自己在這個焦慮的混亂時代，知道自己到底還該往哪努力。

在生物學的角度說，缺乏坐標和別的參照物時，大腦就會產生錯覺，誤以為自己是靜止的。

Ai總會順著紋路奉承，身邊的人也陷于同樣境地。這時，去直播間挨一頓急頭白臉的訓，是一劑良藥。

只有失望的人，才會把刺耳的批判視為一種希望。但評級這個形式本身，終究只是一場生意。

我們觀察到，福爾摩斯的攻擊性或許和連線人的充值等級呈正比關系。至少他是這么說的。

根據他的價格表，在直播間上電視對線的價格是99元，代價是真人出鏡和被剪成切片，掛在另一個號接受永久鞭刑。

如果接受不了這種恥辱，那么不好意思，你要支付的價格就會連翻近四倍，目前是499元30分鐘。

除此之外，關于朋友圈的45分鐘錄制版視頻課為98元，隨餐附送每個月更新一次的文案庫。每月兩次的閉門直播為半年999元，一年1980元。

在主播嘴里，第一種沒救的人就是沒救了，因為他們連幾百塊的私人服務都不買，這是沒有學習的誠心，沒有花錢提升自己的意識，不買私人連線就等著被打入地心吧。

和他的評級理論一樣，這個主播把自身的價值也盡數轉成了以人民幣單位的形式。

福爾摩斯的野心當然不止如此。他還提供線下地陪、皮膚管理、衣服搭配、副業指導等服務。錢給到位了，他甚至都能深夜跟你交心三百回合。

這樣的情況似乎很耳熟。福爾摩斯的直播間，讓我想到了之前的安格魯泰特和一系列男子氣概的導師們。他們打造自己充滿肌肉和鈔票的賬戶，用打雞血一樣的激勵方式重復告訴觀眾，只需要跟著自己走，就一定會獲得成功。

事實真的如此嗎？我們無法得知，卻能看見的是一種明面上的矛盾。

在直播間中受傷的人從此消失在網絡上，一些被劈頭蓋臉銳評的女生卻在其他媒體平臺發帖感謝主播。

評論區的生態也兩極分化。一半的人在嘲諷福爾摩斯“罵得這么狠是不是剛失戀”，另一半，則是排著隊求上電視的少男少女。

而無論好評或者差評，他們的獻祭都反哺了這個賬號。

在某短視頻平臺上，福爾摩斯的兩個號加起來已過20萬粉絲，累計獲贊近300萬。他目前也基本穩定在一周直播兩次，閉門直播也頗受歡迎。

主播獲得了流量，觀眾獲得了樂子，似乎每個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但在狂歡之后，關于我到底在哪的問題，又沒有一個人得到了屬于自己的堅定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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