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美國與伊朗持續談判，以色列選擇了無休止的戰爭。美國與伊朗圍繞地區未來展開談判之際，以色列國內的反應，頗能說明10月事件近三年后，以色列集體意識所處的狀態。本月早些時候，雙方簽署諒解備忘錄后，以色列公眾最難承認、也最難接受的一點，或許就是：以色列并不是這項正在成形的協議的一方。

這項協議及其背后的談判，意味著地區力量平衡正在發生一次廣泛且前所未有的政治轉變。長期以來，以色列對現實的理解及其由此采取的行動——即以色列面臨來自伊朗的生存性威脅，因此無論對伊朗伊斯蘭共和國還是其代理人采取何種進攻行動，都是必要且正當的——第一次沒有立即獲得毫無保留的認可。

這些繞開以色列進行的談判，后果將從國家安全到經濟等多個層面影響以色列。美國試圖以美伊協議為基礎，在本地區阿拉伯領導層、尤其是海灣國家領導層積極而低調的同意下，構建一種地區安排，這本身就前所未有。就在幾周前，以色列會被排除在這種安排之外，幾乎還是不可想象的事。

當然，特朗普政府看上去仍然準備并愿意支持以色列加大對黎巴嫩的轟炸，同時繼續在加沙實施轟炸和饑餓政策。但美國副總統萬斯對以色列政府的嚴厲表態——“你不可能靠殺害解決自己面臨的每一個國家安全問題”——也讓人看到，美國對以色列的政策可能正在發生變化。

以色列媒體對美伊談判有多種描述，但不少說法都匯聚到一種“美國背叛”的情緒上。以色列右翼評論員，尤其是宗教右翼人士，并不掩飾他們對特朗普的失望，甚至指責他“拋棄”了以色列。美國宗教右翼中的一些知名聲音也表達了類似看法，他們堅持認為，沒有以色列，美國甚至不會存在；而且是上帝親自創造了以色列，并把它安置在中東，以確保世界和平。

不過，對于下一步該怎么辦，以色列國內卻有更廣泛的共識。主流看法認為，鑒于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始終不變地致力于摧毀以色列，以色列別無選擇，只能繼續單獨行動，清除伊朗在整個中東的影響力。換句話說，既然華盛頓已不再可靠地作出承諾，以色列當前的首要任務，就是找到一種可以獨自行動、確保自身安全的方式。

這種共識最精煉的表達，恰恰來自內塔尼亞胡本人。本周，他罕見地接受了以色列14頻道采訪。這家頻道一方面熱衷于對內塔尼亞胡個人的頌揚，另一方面也大力宣揚保守民族主義價值觀，并尖銳攻擊以色列自由派陣營。

這次采訪出現在該頻道最受歡迎的節目《愛國者》中。節目采用快節奏論戰形式，圍繞政治問題給出簡短而措辭激烈的回答。這樣的環境通常不會讓人想到總理專訪，而這次安排顯然就是為了讓內塔尼亞胡傳遞簡短、直接且帶有攻擊性的表態。當被問到“戰爭”何時結束時，內塔尼亞胡回答說：“對全面勝利的追求永遠不會結束。如果你想在這個世界上、在中東活下去，你就必須非常、非常強大。”

內塔尼亞胡的措辭值得停下來細看。他沒有給出帶有具體背景的說法，比如“在真主黨被徹底解除武裝之前，我們將留在黎巴嫩”。這類表述，他通常留給自己忠誠的國防部長以色列·卡茨，后者也樂于充當他的傳聲筒。

相反，內塔尼亞胡給出的，是一種10月7日之后以色列國家安全理論的典型表達：戰爭永遠不會結束。戰爭是生存的狀態——不是美好生活的狀態，而是生存本身的狀態。按照這種理論，以色列必須擁有巨大的力量，而這種力量首先體現為能夠以“完全行動自由”打擊敵人。

“完全行動自由”這一說法最早由內塔尼亞胡的前任埃胡德·巴拉克提出，如今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巴拉克已成為他最激烈的批評者之一。按照內塔尼亞胡自己強調的說法，這種不受約束的能力，既是“非常、非常強大”的前提，也是其結果。

以色列即將正式進入競選季。眼下本是提出替代性政治信息、塑造新支持基礎并爭取選票的最好時機。至少從內塔尼亞胡的對手來看，幾乎一片沉默。沒有任何批評直接挑戰他的上述言論。以色列自由派和更廣泛的公民社會也沒有發出這樣的批評，無論是針對伊朗與美國之間的諒解備忘錄、由此引發的與黎巴嫩的談判，還是針對加沙持續發生的大規模傷害和平民流離失所，以及約旦河西岸的相關情況。

近三年的戰爭之后，以色列猶太公眾對以色列國家性質形成了一種廣泛而深刻的共識。按照這種共識，以色列若要繼續存在，就必須擁有那種“完全行動自由”。在這種看法中，除此之外別無出路，因為每一場討論的起點和終點，都是“世界”對“猶太人”那種非歷史性的敵意。以色列除了始終保持高度戒備，并在其認為必要時不受限制地發動攻擊之外，幾乎沒有其他辦法來驅散這種敵意。

以色列仍然完全有能力殺死更多成千上萬的巴勒斯坦人和黎巴嫩人，也有能力破壞美伊協議。盡管如此，以色列在沒有特朗普同意的情況下，是否真能單獨對伊朗發動攻擊，仍存疑問。但內塔尼亞胡的這番話，以及其對手對這些話的默認，傳遞出的核心信息并不在這里。

以色列的資源將不斷減少，而且用不了太久，它就會發現自己已無朋友可依。以色列發出的最重要信息——無論來自總理，還是來自絕大多數猶太公民——都是，這個國家正在退出任何國際性前景。它不再認為自己受制于任何法律或規則，除了它所宣稱正在進行的那場永恒戰爭的法則。

這并不是說得那么直白。以色列仍在維持某種國際活動的表象，比如據報道在索馬里蘭駐軍，并通過出口網絡監控工具、軍事專長和武器，與一些高度集中的政權建立牢固關系。盡管如此，以色列猶太人對長期戰爭的支持是統一的，而這實際上意味著，它將在地區和全球層面走上一條越來越孤立的道路。

以色列堅持得越久，能獲得的善意就越少。僅憑一己之力，以色列不可能無限期維持這種努力。情緒與現實之間的裂縫會越來越大。至于最終會走向何種結局，甚至是否會有一個明確結局，現在還無從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