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近日，俄羅斯總統普京日程表上的三件事，在同一天發生了。
他在統一俄羅斯黨代表大會上說國家正處于 “命運攸關” 的時刻。他向外界提議雙方停止攻擊對方縱深目標。他同時警告，如果對方不停，俄方的打擊將 “更具威力”。就在同一天，烏克蘭宣布其無人機剛剛襲擊了克拉斯諾達爾邊疆區和雅羅斯拉夫爾州的兩家煉油廠。
三件事放在同一天，本身就值得多想一下。
如果俄軍在戰場上如俄方官方所說 “正在全線推進”，若俄方對烏縱深打擊的優勢確如宣傳般不可撼動，主動提出 “互不打擊” 的提議便顯得耐人尋味。戰場上占據有利態勢的一方，不會主動要求自我收縮行動空間。
從博弈常規邏輯看，主動提出停火、限制打擊范圍的一方，大多是承受綜合壓力更突出的一方。這不是復雜的戰略推演，只是基礎博弈判斷。
烏克蘭近期的縱深打擊正在產生可以量化的效果。俄羅斯汽油產量同比下降約 25%，石油加工量降至 21 年來最低，超過 60 個地區出現燃料短缺。6 月 28 日當天，普京剛開完一場關于燃油供應的緊急會議，首次公開承認 “加油站仍然排著長隊”。不到 24 小時，他就對外發出了 “互不打擊” 的建議。這兩件事之間，有一條可以直接畫上的連線。
如果烏克蘭的縱深打擊真的 “對前線沒有影響”，普京不需要在同一天同步處理燃油供給危機與停火提議。兩件事同步落地，本身印證相關沖擊已形成實際影響。
但真正的困境不在戰術層面，在戰略層面。
2022 年 9 月，俄羅斯通過憲法程序將頓涅茨克、盧甘斯克、扎波羅熱和赫爾松四州納入版圖。這些地區在俄法律框架內被定義為 “不可分割的主權領土”。現實矛盾在于，俄方并未完全掌控上述全部區域。將尚未完全實控的區域寫入憲法，等同于軍事目標落地前，先從法律層面壓縮了戰略退路。
烏克蘭方面同樣將自身核心底線寫入法律，要求恢復 1991 年邊界。雙方法定底線形成直接對沖，任何一方做出讓步，都需要承擔極高國內政治代價。這種雙向法律鎖死的格局，讓停火談判不再單純是軍事取舍，更牽扯剛性法律約束。
戰爭可由單方發起，但難以單方面宣告結束。當法律劃定的底線與戰場現實出現明顯落差，終止沖突的難度遠高于開啟沖突。
沖突雙方四年間均持續承擔高昂戰爭成本，俄方層面的沉沒成本約束尤為突出。
這場沖突已持續四年有余，超出各方早期預期。每一年戰事都會固化對應的政治運行慣性：全面動員的戰爭體系難以快速收縮，長期處于戰時狀態的社會無法瞬時回歸常態。更關鍵的是，四年拉鋸讓雙方形成大量不可逆損失，覆蓋領土、人力、國際外交環境、雙邊互信多個維度。各類既定損失疊加，形成顯著沉沒成本效應：前期投入代價越高，各方越難接受缺乏體面結果的停戰方案。
普京面臨的多重約束，不只來自前線戰場與國內民生。
G7 峰會期間，與會各國領導人達成共識，加碼制裁以施壓俄羅斯 “戰爭經濟”。特朗普對澤連斯基的評價，也從 “無牌可打” 轉向 “他做得相當不錯”。這并不代表特朗普立場轉向親烏，只是其此前 “俄羅斯必勝” 的預判被戰場現實修正。秉持實用主義的決策者調整判斷，無需道義層面的理由，僅依靠實際局勢變化即可完成。
6 月 28 日這一天，普京同步應對三類不同維度事務：加油站排隊是國內民生經濟現實，“互不打擊” 提議屬于軍事策略調整，“命運攸關” 論斷指向全國政治動員。三件事指向同一核心矛盾：俄羅斯試圖在戰場、經濟、政治三條戰線維持平衡，但多線之間的內部張力持續放大。
“命運攸關” 的表述，核心指向未必是外部威脅加劇，而是本國可選擇的戰略空間持續收縮。當國家核心戰略目標被固化進憲法、軍事行動失去調整彈性時，問題不再是 “要不要繼續作戰”，而是如何尋找穩妥停戰路徑。
筆者以為，戰爭可單方面開啟，卻無法單方面終結。這一邏輯在 2022 年 2 月之前便客觀存在。普京同日釋放的三層表態，實則從不同維度承認同一現實：當下正陷入缺少清晰收尾路徑的長期沖突。這份困局核心不在于戰場勝負，而是沖突啟動之初，便未預留具備彈性的戰略退出空間。
問題答案不在各類公開講話之中，而取決于俄羅斯社會長期承受沖突代價的底線。這條底線，不在克里姆林宮對外聲明里，而在各地加油站前排起的長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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