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第3章
“還能有誰。”老周頓了頓，“老張到處講，說你仗著庫穩就想漲價，不念老客戶情分。還說去年他存你那兒，有幾箱貨出庫的時候重量不對。”
陳穩抬起頭。
“我沒信。”老周趕緊補了一句，“我知道你的臺賬，每一箱都有簽字。但架不住有人信。”
陳穩站起來，走進值班室，把那本文件夾拿出來，翻到張德旺那一頁，攤在桌上。
十二個月，二十六次出庫記錄。每一次，時間，溫度，箱數，重量，簽字欄里有張德旺的親筆簽名。
“這是他去年最后一次出貨的記錄。”陳穩指著最后一個簽名，“他簽的字。”
老周看了一眼，沒接話。
“他說我店大欺客？”陳穩合上文件夾，“他存了三年，貨沒出過一次事。溫度沒超過零下二十五度。出庫時間從來沒耽誤。他去年年底對賬，自己少算了一次出庫記錄，以為我多收他錢，最后查完了是他記錯了。”
“你當時也沒跟他計較。”
“我跟一個客戶計較什么。”陳穩把文件夾放回抽屜，“但他現在說我不地道。”
老周嘆了口氣，把空水瓶丟進垃圾桶：“你也別往心里去。老張這人就這樣，嘴快。省了錢就到處說，出了事——”
他沒說完。但兩個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老周走了之后，陳穩一個人坐在值班室里，看著四號庫的監控畫面。空蕩蕩的庫位，燈管照在水泥地上。叉車輪印還在，老張那批貨留下的最后一層痕跡。
他關了監控，換上工裝，開始例行的溫控檢查。
冷庫巡檢有一套固定流程：查壓縮機運行參數，看蒸發器結霜情況，測各庫區溫度探頭的靈敏度。陳穩干了十二年，閉著眼都能走完這套程序。
三號庫，零下二十六度，正常。二號庫，零下二十八度，正常。一號庫——
他停在一號庫的溫控面板前。屏幕顯示：零下二十七度。但旁邊的備用探頭讀數：零下二十四度。
差了三度。
陳穩從工具包里拿出紅外測溫儀，對著庫區打了一圈。備用探頭是準的，主探頭的靈敏度降了。這種偏差短期內不會影響壓縮機工作，但長期下去，讀數不準會導致溫控邏輯出錯。等到發現，貨可能已經壞了。
探頭價格：三千。
他沒猶豫，從值班室拿了新探頭，花了四十分鐘換好。上電，校準，比對讀數，兩個探頭顯示的數字終于一致。
陳穩在巡檢記錄上記了一筆：一號庫溫控探頭更換，偏差三度，已校準。
三千塊，頂七十五箱貨的倉儲費，頂老張省下的運費跑六趟還多。但陳穩覺得值。
這行不是比誰便宜，是比誰不出事。
鎖好工具間的時候，林秀打電話來：“晚上吃什么？”
“隨便。”
“你心情不好？”
“沒有。”
“老周下午來跟你說什么了？”
陳穩靠在冷庫門口，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說老張在市場里講我壞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你生氣了？”
“不生氣。”陳穩看著天邊壓過來的云層，“我只關心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那是不是？”
“不是。”
“那就行。”林秀頓了頓，“晚上給你做糖醋排骨。”
掛了電話，陳穩把冷庫門鎖好。紅外探頭亮起紅點，溫控系統進入夜間模式。零下二十七度，壓縮機低頻運轉，聲音輕而穩，像一臺永遠不會出錯的鐘。
庫位空了十一天。
第十二天上午，老周領了一個人來。
這人姓趙，做帝王蟹進口的，剛從舟山搬過來。看了一圈冷庫，問了三句話：溫度穩不穩、進出貨有沒有記錄、能不能簽長約。
陳穩把三年的溫度曲線給他看，把進出貨臺賬翻給他看。
趙老板看完，只問了一句：“什么價？”
“二十五。”
“能便宜嗎？”
“不能。”
趙老板看著溫度曲線圖，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說：“行。簽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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