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
看完《三國第一部：爭洛陽》走出IMAX廳，我后背發(fā)涼。
不是被特效嚇的——雖然潁川之戰(zhàn)千軍萬馬的沖殺確實震撼。是被一種東西壓得喘不過氣：原來三國是這樣開始的。
一個王朝的崩塌，從來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巨響。它就是一個接一個的錯誤、一個接一個的私心、一個接一個“我以為我能控制局面”的幻覺，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追光動畫這次干了一件狠事——他們沒有拍赤壁、沒有拍官渡，而是把鏡頭對準了公元189年漢靈帝駕崩后的洛陽城。那是三國真正的起點，也是整部史詩最陰暗、最混亂、最讓人脊背發(fā)涼的序章。
《三國演義》我們太熟了。桃園結(jié)義、溫酒斬華雄、三英戰(zhàn)呂布——從小到大背得滾瓜爛熟。但真實的“三國前夜”是什么樣？是十常侍亂政，是外戚和宦官輪流掌權(quán)、相互殘殺，是大將軍何進被宦官誘殺于宮中，是袁紹帶兵沖進皇宮殺了上千宦官，是董卓趁亂進京廢立皇帝。短短幾個月，洛陽城頭換了三面旗。
電影最了不起的地方，是把這段被演義美化的亂世，重新涂回了它本來的顏色。
影片前半段的權(quán)謀戲相當(dāng)抓人——各種猜忌、博弈、暗流涌動，你方唱罷我方登場。洛陽被塑造成一個“非常陰暗、詭譎、殘酷”的地方，仿佛“一個灰撲撲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煉獄”。這不是夸張。真實歷史上，董卓進京時只帶了三千兵馬，但就是這三千人，靠著“兵不厭詐”的手段——每隔幾天讓士兵夜里出城、白天再大張旗鼓地進來——硬是唬住了整個洛陽。三千人控制了一座首都，荒唐嗎？荒唐。但歷史就是這么荒唐。
而董卓控制洛陽后的所作所為，更是讓人不寒而栗。焚燒洛陽宮殿，挖掘貴族陵墓，“悉燒宮廟官府居家，二百里內(nèi)無復(fù)于遺”。一座經(jīng)營了160多年的帝都，在一個人的野心面前化為焦土。
電影把這些拍出來了。沒有遮掩，沒有美化。
有人說這部片子“故事講得很老實，沒有把自己想的很聰明”。我覺得這才是對三國題材最大的尊重。三國不需要什么“新式解讀”——它的歷史本身就足夠復(fù)雜、足夠殘酷、足夠讓人深思。導(dǎo)演謝君偉說創(chuàng)作邏輯是“尊歷史、承原著”，故事脈絡(luò)承襲《三國演義》，人物塑造源于《三國志》。曹操二十歲任洛陽北部尉時杖殺權(quán)貴，袁紹“多謀少斷”的性格與庶出身份帶來的糾結(jié)——這些細節(jié)都有據(jù)可查。
但最打動我的，是電影對人物的“祛魅”。
曹操不是天生的梟雄。在《爭洛陽》里，他是一個一腔熱血、一心要匡扶漢室的年輕人。他在斬宦官那晚暈眩到嘔血，看見死亡與雨水在眼前荒誕地結(jié)合。袁紹也不是簡單的草包，他的猶豫背后，藏著為維護世家大族利益的算計。制片人宋依依說得精準：“英雄從來都不是生下來就是的，他們也是逐步地、被迫地走到了我們熟悉的樣子”。
這句話，是整個三國最殘酷的真相。
你以為的英雄史詩，其實是一群年輕人在極端混亂中被迫做出的選擇。曹操、袁紹、袁術(shù)等人，在洛陽之爭時期還只是“每天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做事情”的年輕人。他們不是生來就要爭天下的——是天下逼著他們?nèi)帯?br/>電影里有一處神來之筆：幾大諸侯合力攻打虎牢關(guān)的高潮段落，不斷插入后來時間線上幾大諸侯相互反目的戰(zhàn)爭場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你以為他們在并肩作戰(zhàn)，其實他們已經(jīng)在為日后的廝殺埋下伏筆。這種宿命感，讓整部電影有了一種超越爽片的重量。
當(dāng)然，這片子不是沒毛病。有觀眾指出結(jié)尾諸侯討董部分節(jié)奏混亂，諸侯不團結(jié)的原因只用幾句臺詞帶過；洛陽城大亂時還有孩子在唱童謠，邏輯上說不通。但瑕不掩瑜。《爭洛陽》敢于挑戰(zhàn)三國開篇這段“相對混亂復(fù)雜的時期，并且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講得很清楚，這就是一項了不起的成果”。
走出影院，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們?yōu)槭裁磹廴龂?br/>是因為關(guān)羽的忠義、諸葛亮的智慧、趙云的英勇？是因為那些蕩氣回腸的英雄時刻？也許吧。但《爭洛陽》給了我另一個答案——我們愛三國，是因為它讓我們看到，在極端混亂的時代里，人如何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他們沒有劇本，沒有上帝視角，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他們做錯了無數(shù)決定，走錯了無數(shù)彎路，付出了無數(shù)代價。
但正是這些錯誤和代價，鋪成了一條路。那條路叫歷史。
《三國第一部：爭洛陽》最狠的一刀，就是剖開了三國粉們最不愿面對的那段黑歷史——告訴你：三國不是從桃園結(jié)義開始的，是從一場又一場權(quán)力的腐爛開始的。
英雄不是生來就是英雄的，他們是被亂世逼出來的。
而亂世，從來不會提前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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