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問:
馮叔,前段時間我看到新聞說,柬埔寨安徽總商會會長劉忍落網了,被押解回國。這時候我才知道,原來他跟柬埔寨太子集團陳志是一伙的,太可怕了,2024年我就看到網上說他洗錢、搞電詐,他還義正辭嚴地發聲明,說「本人承諾將一如既往誠信待人、善心善行、忠心報國絕不從事違法犯罪行為,絕不破壞中國商企、商會形象」。
我記得,以前他上過安徽衛視的節目,講他小時候家里窮,一心想往外找出路的故事,央視有部紀錄片叫《瀾湄新華僑》,里面還記錄了他資助柬埔寨學生去安徽大學留學。他落網后,我又看了一些新聞報道,里面把他冷血、狡詐、無情的一面描寫得清清楚楚,他對中國同胞就像對待沒有生命的貨物。
馮叔,一個人怎么能同時對外對內扮演著完全相反的角色?這樣的人,真的一點人性也沒有嗎?
馮侖:
你的困惑,我也有過。
我從小就好奇,大人講的世界是不是真的?所以我去學校,要讀萬卷書,要行萬里路,還想與名人談,真真切切看清這個世界。后來果然上了很多學,從小學、中學、大學、碩士直到博士;經歷了很多工作崗位,當過老師、做過公務員,又做了生意;認識了很多人,偉大的、卑微的、牛逼的、有學問的;去了很多國家,遠的、近的、大的、小的。
但是關于人生,我反倒更加困惑起來,發現許多事情都被遮蔽了。世界原本很簡單,卻被一系列的理論、圣賢、說教,被一些大人、一些了不起的人涂抹花了。
當我淪落到社會的犄角旮旯的時候,忽然發現這個世界其實非常簡單。現實經過了這么多層的包裹,如同一個人穿上了各式各樣的衣服,把缺陷和羞處統統遮蔽起來,用虛假的胸和屁股來欺騙世人。
我發現,人其實不分高下,都有天使和魔鬼的一面,都可能在某一個瞬間變得高尚,而在另一個瞬間變得卑微或猥瑣。
像你說的陳志、劉忍這樣對待同胞喪心病狂的犯罪分子,他們的魔鬼一面比普通人更極端,更可怕,而且因為巨額不義之財和權力的加持,變得破壞力巨大。但他們似乎又有一種癖好,要對外展示自己慈善的一面,尤其是劉忍,頻繁公開接受采訪,標榜自己的善良,甚至到了有點自戀的程度。
前段時間,我翻了一本書,叫《有毒的人》,這本書的封面是一只被切開的蘋果,結合書名,讓我想起廣為流傳的童話故事里,白雪公主她后媽給她吃的毒蘋果。
這本書是一個加拿大學者寫的,挺有意思,里面有些觀點和我的表述不同,內核卻相通,還有一些觀點給了我新啟發,也可以用來解釋你對陳志、劉忍這樣的人的困惑。
書里提出了一個詞,暗黑人格,就是有精神病態的人所具備的特質,比如冷酷、操控、施虐、沖動、反社會等。
這個學者認為,暗黑人格不是某些人特有的,而是人性中固有的一部分,從人類誕生起就存在,遍布于各種文化中。我們每個人都處在精神病態的連續光譜上,大多數人的暗黑人格程度很低,不足以傷害別人,只有極少數人是「極端黑暗」。
暗黑人格里有幾種特別值得注意,一種叫馬基雅維利主義,另一種是自戀,還有一種是施虐癖。恰好,在劉忍身上都能看到。
按照這本書的說法,馬基雅維利主義,指的是喜歡操控和利用他人,把人當作實現目的的工具,通過不良手段,控制和支配他人。而高自戀者可能缺乏同理心,長期沉浸在對自我能力的夸大中,有施虐癖的人就會對別人冷漠無視。
類似劉忍這樣,私底下做著違法犯罪的事,但明面上卻投入地扮演著善良熱心、草根逆襲的商會負責人,除了用這些身份掩飾罪行之外,很可能和這本書里說的暗黑人格一樣,他的這些特質,因為長期浸泡在缺乏道德和法制約束的環境中,被推到了極致。
這樣的人,不能再用我們常人的人性來評價,因為暗黑人格的影響足夠強大,完全主宰了他。
借用這本書的概念,我認為,有毒的人,往往在有毒的權力土壤里最可怕。
現實生活中,我們真正遇上這樣極端黑暗的人的概率并不大,更多情況,可能就是有人工作中給你使絆子,背后捅你一刀,或者背叛你。這樣的人,社會危害性沒有犯罪分子那么強,但對個人生活的影響也不小,更值得我們警惕。
02
問:
您說得對,這樣的人我只在新聞里見過,但身邊卻時不時冒出幾個很膈應的人,尤其是工作中,我和朋友都吐槽,怎么有的領導這么奇葩,他們最擅長干的事就是給別人找事,最樂意干的事就是貶低別人,偏偏他們還擺出一副權威的樣子,讓人不敢反抗。更令我氣憤的是,合作方對這樣的領導竟然評價很好,覺得他很靠譜,做事很有主見。
馮叔,為什么合作方對這樣的領導會有很好的評價?遇上這樣有毒的領導,我該怎么辦?
馮侖:
剛才提到了權力土壤,其實就是我們日常所活動的組織、環境。
我一直認為,一個健康的組織,必須解決好權力的約束與傳承問題。不知道你所在的是國企、民企還是什么組織,但你遇上這樣的領導,還不止一個,卻沒有一個反饋的渠道,說明這個組織的權力約束做得不到位。
舉個例子,阿拉善SEE是我一直在服務的公益機構,由80位企業家共同發起,最開始,我們想從防治阿拉善沙塵暴開始,保護中國的生態環境。
在阿拉善成立之初,我們就一直在想方設法做一件事,把創始會長劉曉光的權力「關進籠子里」。這是我們對民主治理的嘗試,雖然過程鬧了點別扭,但還挺成功。為此,我們搞了海選理事,限制會長任期,不能當「回鍋肉」,制定了章程,還專門搞了一個章程委員會。
后來,劉曉光似乎已經習慣了被否定,在他既不當會長,也沒有權力來改動章程的情況下,仍然親力親為每一次重要的活動,而且堅持親臨阿拉善第一線,在現場頂著烈日、迎著風沙,參與種梭梭、收小米。
大家終于發現,當我們把劉曉光「關進籠子里」以后,結果其實也沒有那么可怕,大家的心情都很平和,還是和以前一樣在同一個規則下為公益的事業操心、爭辯、實踐。
劉曉光呢,當他被「關在籠子里」后,再回頭看「籠子」以外的人,居然還是和他一條心,真心地支持他、贊賞他、擁戴他,他也釋然了。我跟他說,曉光,你牛逼了一輩子,你干十個首創不如干一個阿拉善。
這是一種領導,在一個健康的組織里,甘于接受權力的約束,組織發展得很好,最后他自己也得到了里里外外的愛戴和贊賞。這樣的領導,合作方喜歡、同事也喜歡。在這種組織、環境里,領導即使有毒,影響也有限。
但在國企和民企里,我們常常遇見的是另外的領導。
在國企,領導的權力來源是上級的授權,領導做得越久,他越符合那套標準語言體系的要求,個人的特質會減弱,慢慢也就祛魅了。而在民企,創始人從無到有、從小到大,把企業發展起來,他往往在內部被領袖化,公司組織也被人格化,企業發展得越久,這種人格化越明顯,外界對創始人、對企業,甚至對企業員工的賦魅也就越深。
而在這些組織內部,還存在大大小小的領導,他們與上司、下屬之間又形成另一種權力關系,這種關系就深受個人性格特質的影響。
我以前聽過一個故事,講的是局長的紅褲衩。
有一個局長,早上匆忙之中,褲子拉鏈沒拉上。正好這年是他的本命年,紅褲衩就露出來了。整整一天,女秘書看到了,因為不好意思,所以沒說;辦公室主任看到了,因為正在考核中層干部,沒說;副局長等著局長任期到期,主動提名他,沒說;紀委書記想說,但被暗示說這屬于生活問題,不屬于紀律問題,也沒說。最后,局長的司機欲言又止地指了一下。過了一個禮拜,這個司機就被炒掉了。
局長心里清楚,雖然沒有人提起,但單位所有人都應該是知道這件事情的,他非常不高興,又不得不面對這件事情。
一開始聽到這個故事,我想到的是立場。
當你習慣你所在的環境、你周圍所有人都順著你、包容你的時候,他們不是因為沒有看到你的紅褲衩,也不是為你好,而是因為他們有自身的立場,讓你不高興了,會損害他們的利益。
前段時間翻了那本書,《有毒的人》,結合對組織的思考,我又有了一個新的角度,權力的讓渡。
這本書里有個觀點,一些我們習以為常的「適應環境」的做法,看似理性、精明、個人利益最大化,實際是在讓渡權力,維護我們并不認同的組織和環境,這種維護,可能也會成為我們的束縛。
在我看來,所有人都這樣做這樣的后果,很可能是讓有毒的人在有毒的權力土壤里,扎根更深,危害更大。
不管是生活,還是工作中,我們很難避免和有毒的人打交道,你改變不了別人,只能改變自己,找到自洽的解釋,在困境中保持內心的平衡,再去考慮是否要選擇新的環境。
還是剛才說的,選擇一個健康的組織很重要,只有權力被約束了,每個人才能在組織中建立和維持自己的邊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