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天氣晴好，驅車經過龍港市余家慕社區，常常會遇見一幅帶著鄉土氣息的畫面：潤白色的粉干整齊攤在竹篾上，沿著路邊、河道旁、田埂邊鋪展開來，遠遠望去，像一片片落在地上的云。風一吹，空氣里便飄起淡淡米香。

進入六七月，這縷米香又多了一層喜氣。龍港民間素有“孩子啟蒙送粉干”的習俗，親友前往有孩子即將上小學一年級的人家道喜，常會提上一盒余家慕粉干。也因此，盒裝粉干多用大紅包裝，喜氣洋洋。

落在地上的“云”越做越大

粉干這門手藝，在余家慕已延續四百余年。相傳明嘉靖年間，余家慕始祖余珠公由福建閩安遷入，擇水網密布之地開墾拓荒、種植水稻，也把粉干制作技藝帶到了這里。此后，粉干逐漸成為當地人賴以為生的一門手藝。

“以前這里家家戶戶都做粉干，小孩子也會幫忙。”龍港市余家慕社區書記余德養回憶，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做粉干是辛苦活，常常一家三四口人夜里12點起床，泡米、磨漿、壓粉、出絲，天一亮就挑出去晾曬。若是太陽好、風大，最快一天曬成；若遇上陰雨天，三四天都干不了。老一輩人挑著擔子，劃著小船，把粉干賣到錢庫、金鄉一帶，一天能掙十多元。

早年的手工作坊有粗放發展的一面。彼時，部分小作坊會使用存放三四年的陳米，用現成油罐改作鍋爐，還會拿布角料當燃料，生產方式相對簡陋，品質和安全都難以穩定保障。

隨著技術發展和產業規范提升，余家慕粉干也逐漸從手工作坊走向標準化生產。其中，溫州余豐食品有限公司負責人余作華，是當地較有代表性的一位。作為余家慕粉干第五代非遺傳承人，他8歲起跟著父親學做粉干，2004年創立“余華”牌粉干。20余年來，他一邊守著早秈米加水的傳統配方，一邊不斷更新設備，想辦法讓粉干品質更加穩定。

余作華的粉干廠就建在自家的自建房里。2003年起，他像螞蟻搬家一樣，今年賺一點，明年投一點，花了五六年時間陸續打通前后兩間房子，建成了占地400余平方米、共四層的廠房：一樓作倉庫，二樓是生產流水線，三樓為烘房，四樓天臺用于晾曬。廠內設有封閉操作車間和檢測室，可檢測粉干酸度、干度等指標。如今，這里每年可產出約1000噸粉干，產品保質期可達一年。

老手藝造“富”一方

設備升級，是余作華這些年最舍得投入的地方。早年余家慕粉干多靠土灶和露天晾曬，既有安全隱患，也受天氣制約。“天氣不好就不能做，產量沒有保障。”余作華說。

余作華對機器一直有股鉆勁：“我一點文化也沒有，就是喜歡琢磨。”2003年，他花兩萬多元從福建買來鍋爐，成為村里最早嘗試用機器改良粉干生產的人。

2016年，他又專程到河南考察方便面廠的烘干流水線。彼時，有人花了一兩百萬元買來烘干線卻沒能用好，他便自己動手想辦法，又像螞蟻搬家一樣陸續買來零部件，邊組裝邊調試，最終耗費數十萬元搭起粉干烘干流水線。

如今，一條烘干線只需兩名工人操作。機器帶來的不僅是效率的提升，更是穩定的品質。“時間可控，干度穩定，粉干彈性、韌性都更好，也更耐煮。”余作華說。

從碾米、淘米、浸泡、水磨，到壓粉、出絲、曬干，樸素的余家慕粉干講究卻不少。余作華堅持原料只用優質早秈米、淀粉和水。煮出來的粉干湯清色白，入口有嚼勁、有米香。憑借較高的生產標準，“余華”粉干曾獲楊凌農高會“后稷獎”，企業也成為溫州粉干生產團體標準起草單位之一。2025年，余作華入選溫州市級鄉村工匠。

穩定的品質，也為余家慕粉干打開了更遠的市場。余作華有一位從2003年辦廠開始合作的保加利亞華僑客戶。這位客戶每年要訂十余批的粉干，總重上百噸，經數月海運抵達歐洲。“二十余年來，客戶認定在我這買，就是覺得質量穩定、做得正規。”余作華說。

如今，余家慕社區內既有余華、余字米業、余恩等3家較大規模企業，二十余家中等工坊，還有不少家庭作坊。2021年，社區借助未來鄉村項目，利用閑置地塊建起10余畝公共曬場，為家庭作坊提供更便利的晾曬空間。對不少家庭而言，粉干仍是一份實實在在的收入來源，村里年收入10萬元以上的粉干從業戶約有30來戶，全社區有三四百人從事粉干相關行業，年產值約1億元。

不過，熱氣騰騰的產業背后也有一絲隱憂：粉干從業者多是五六十歲。今年63歲的余作華，依然每天凌晨4點多起床，盯鍋爐、控溫度、看濕度，常常一直忙到晚上八九點。一年365天里，幾乎每天都是這樣的節奏。記者問他打算干到什么時候，他笑著答：“干到退休。”再問退休是什么時候，他頓了頓說：“就是干不動的時候。”

記者手記

除了勤勞，還需要更多

采訪余家慕粉干，很容易被它的“小”打動：原料不過大米、水、淀粉，場景不過竹篾、曬場，主體也多是一家家工坊。是他們的勤勞堅守共同撐起了龍港人熟悉的米香，也讓傳統風味在今天依然有市場、有生命力。

余作華是勤勞堅守的代表，一年忙到頭，賺的是辛苦錢；他通過不斷更新設備、改良工藝、穩定品質，又讓這份辛苦有了更高的價值。

但要讓鄉村產業走得更遠，僅靠老一輩人的勤勞和幾個能人的堅持還不夠。如何讓小作坊更規范，讓好品質更有議價能力，讓從業者的辛苦轉化為穩定收益，也讓年輕人看見這門手藝的前景，是余家慕粉干和許多鄉村微產業共同面臨的議題。

來源：溫州日報 記者：潘圓 實習生：程亞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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