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經常遇到這種情況：今天說吃雞蛋好，明天說吃雞蛋膽固醇高；這回紅酒被說有助心血管，過兩天又說沒有這回事；無糖飲料說致癌，下次看到又說沒事……每次營養學新研究出來，互聯網上、朋友圈里都會炸一次鍋。

然后很多人懷疑：為什么營養學研究總打架？營養學到底靠不靠譜？

其實，問題可能出在一個更深層的地方——很多研究得出的結論，看起來很有說服力，但實際上它們的推理過程本身就存在問題。

最近，西班牙的營養學研究者在一篇新論文中指出，營養學界存在一類「看起來很正確的弱推理」現象：營養學中很多爭議和矛盾，并不只是數據質量問題，而是研究中存在 8 種系統性的推論謬誤。

1

關聯謬誤

——相關≠因果，這是最根本的

這是最基礎也最普遍的問題。

觀察性研究（就是去問一群人吃了什么、然后看誰生病了那種研究）能發現"相關性"（關聯），但相關性（關聯）不等于因果。

最經典的例子：冰淇淋和游泳溺亡人數。

每到夏天，天氣顏色，冰淇淋的銷量就會暴漲。但是同時游泳溺亡的人數也會增加。冰淇淋銷量和游泳溺亡的人數之間存在很大相關性。那是不是冰淇淋導致溺亡人數增加呢？顯然不是。真正的原因是因天氣顏色了。

這一條其實也是我反復講的一個觀點：觀察性研究的相關性，不能直接當因果關系用。

這句話我不知不覺也說了十幾年，但每次有新研究出來，很多人還是習慣性地把關聯當成因果來解讀。、——這些標題黨新聞，根源都在這里。

2

測量謬誤

——"你吃了什么"本身就很難說清楚

營養學研究里最常用的方法，是讓參與者填一份問卷：「過去一個月，你平均每天吃多少蔬菜？喝多少酒？」這種方法叫做「食物頻率問卷」。

它看起來科學、規范、標準化，但問題在于——人根本記不住自己吃了什么。

用問卷讓人回憶過去一年的飲食——你能準確記得上個月吃了多少次雞蛋、每次吃幾個嗎？

這種"自我報告"的誤差非常大，而且不是隨機分布的——胖的人更容易少報熱量攝入，健康意識強的人更容易美化自己的飲食。

如果你輸入的數據本身就是錯的，那再厲害的統計方法也白搭。

3

第二個：單一營養素謬誤

——把食物拆成營養素，丟掉了食物本身

這一條也我這些年反復糾正過的——把某種成分從食物里拎出來單獨審判，是營養謠言最常用的手法，無論是妖魔化還是神化都一樣。

最經典的翻車案例是 β-胡蘿卜素。觀察性研究發現吃蔬菜水果多的人肺癌風險低，于是推測是 β-胡蘿卜素起了作用。結果隨機對照試驗一做——β-胡蘿卜素補充劑反而增加了吸煙者的肺癌發病率！

食物是幾十上百種成分和整體結構共同作用的結果，把其中一個成分拎出來做成濃縮補充劑，脫離了它本來所在的食物基質，效果完全可能是另一回事。這也是為什么我一直強調，營養要從整體膳食結構看，不要神化或妖魔化單一成分。

4

01

補鈣的好選擇

生物合理性謬誤

——"理論上說得通"不等于"實際有效"

這個謬誤是說：某項研究在細胞或動物層面發現了一個機制，然后就推論"這個物質在人體里也應該有同樣的效果"，好像機制合理就等于因果成立。

但問題是——人體比培養皿復雜得多。一個東西在試管里能抗氧化、能抑制癌細胞，不代表你吃進去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吸收率、代謝途徑、體內的補償機制、食物基質的相互作用，都會改變最終結果。

論文舉了一個我平時也經常講到的例子——“抗營養素"。像植酸、草酸鹽這類物質，在體外實驗中能抑制礦物質吸收，因此被扣上了"抗營養素"的帽子。

你肯定聽過這種說法：「菠菜富含草酸，會阻礙鈣吸收，所以吃菠菜補鈣不劃算。」

草酸確實能在實驗中抑制礦物質吸收。但實驗條件下的「抑制」和現實飲食中的「影響」是兩回事。

菠菜中的草酸含量雖然高，但同時它還富含維生素K、葉酸、膳食纖維和其他有益成分。而且人體有適應性調節機制，長期食用含草酸的食物，腸道對草酸的吸收率會下降。更重要的是，烹飪方式（焯水）可以去除大部分草酸。在實驗室培養皿里「說得通」的東西，放到真實世界里，可能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這跟我一直強調的一個觀點是一回事：在實驗室培養皿里「說得通」的東西，放到真實世界里，可能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5

進化論謬誤

——"祖先吃什么"不是健康證據

這個謬誤是說：用"人類祖先吃什么"來論證"現代人應該吃什么"。

"原始人飲食法"（Paleo diet）就是最典型的代表——它的核心論據是：人類在進化過程中適應了狩獵采集的飲食模式，所以回到那種飲食方式就是最健康的。

聽起來很有道理對吧？但問題在于：

• 第一，我們祖先的飲食在不同地區、不同時期差別巨大，根本不存在一個統一的"原始飲食"；

• 第二，原始人類進化是為了"生存下去并繁衍后代"，不是為了"預防心血管疾病和癌癥"，很多人甚至根本活不到得心臟病和癌癥的時候；

• 第三，我們現在的食物環境、活動模式、壽命長度和祖先完全不同，刻舟求劍沒有意義。

我的態度是：進化視角可以當成提出假說的一個角度，但不能替代真正的證據。看到"這是老祖宗的智慧"這類說法，可以把它當參考，別當結論。

6

點擊關注，一起吃出健康

替代謬誤

——你說某種食物"健康"，得先說它替代了什么

這條特別有意思，也特別容易被忽視。

任何一個"某食物影響健康"的結論，都藏著一個前提——吃這個，是替代了什么？ 我們每天攝入的總能量相對固定，多吃一樣東西，往往意味著少吃另一樣。如果研究沒說清楚"被替換掉的對象"是誰，結論就是含糊的。

當研究說"牛肉對心血管不好不壞"時，很多人就以為牛肉是"中性"的。但問題在于：這個"中性"是和什么比的？如果和雞肉比，牛肉可能不太好；如果和培根比，牛肉可能還算好的。

沒有明確的對照物，研究結論就是無意義的。 論文舉了一個例子：早期的薈萃分析說紅肉對心血管風險"中性"，但后續的貝葉斯網絡薈萃分析發現——當你把紅肉換成植物蛋白，血脂指標明顯改善。所謂的"中性"，是因為對照物不明確，而不是牛肉本身沒問題。

這一條和我平時說的"替代不是不吃，是換什么吃"是同一個道理——你說"控糖"，不是單純把糖去掉，而是用什么來替代糖（水還是甜味劑？），這才是關鍵。

7

暴露對比謬誤

——研究沒發現差異，不一定代表真的沒差異

這一條容易被忽略：如果一群人吃某樣東西的量本來就差不多，那這項研究天生就測不出"多吃少吃有沒有差別"。

打個生活里的比方就懂了。假如你想知道"睡眠時長到底影不影響第二天的精神狀態"，找來一群人做調查，結果這群人清一色都睡6.5到7.5小時——沒人睡不到5小時，也沒人睡超過9小時。這種情況下，你大概率會發現"睡眠時長和精神狀態沒什么關系"。

但這不是睡眠真的不重要，是你壓根沒找到"睡得少"和"睡得多"的人來對比，數據里根本不存在能看出差異的對比幅度。

論文舉的是膳食膽固醇的例子，道理是一樣的。很多研究發現膽固醇攝入和心血管結局是"中性"關系，但不少研究人群里，高攝入組和低攝入組之間的實際差距本來就沒那么大——大家吃的雞蛋、肉類的量本身就比較接近。這種情況下，"沒有發現關聯"很可能只是因為數據里壓根沒有足夠大的對比幅度，而不是證明了"膽固醇攝入多少都無所謂"。

8

中介變量對比謬誤

——中間通路沒變化，不代表"沒效果"

這個謬誤和上面的暴露對比謬誤是"姐妹篇"。不過更繞一點。

假設你想知道"辦健身年卡到底能不能幫人減脂"，調查了一批辦了貴年卡的人和一批辦了便宜年卡的人，結果發現兩組人最后的減脂效果差不多。你會不會得出"貴年卡沒用"的結論？

但真正決定減脂效果的中間變量其實是"實際去鍛煉的次數"，卡本身不會讓人瘦。

如果你調查的這批人，不管辦的是貴卡還是便宜卡，最后實際去鍛煉的次數都差不多——買貴卡的人本來就沒多去幾次，買便宜卡的人也沒少去——那這項調查天生就測不出"卡的價格"和"減脂效果"之間的關系。這不是"貴卡真的沒用"，而是這批人身上，那個真正起作用的中間環節（鍛煉次數）根本沒出現差異。

論文以雞蛋和 LDL 膽固醇為例。有一項涵蓋 50 個國家、17.7 萬人的大型隊列研究顯示吃雞蛋和心血管疾病之間"沒有關聯"。很多人就拿這個結論說"吃雞蛋沒事"。

但是仔細看數據——不同雞蛋攝入量的人群，LDL 膽固醇水平居然幾乎一樣。 既然吃雞蛋多的人和吃雞蛋少的人，血液 LDL 水平沒差別，那當然不可能觀測到吃雞蛋對心血管的影響。

這不等于吃雞蛋對血脂沒有影響（對照臨床試驗顯示吃雞蛋確實會升高 LDL），而是在這個特定人群中，雞蛋攝入量的差異不足以轉化為血脂差異——可能是因為換掉雞蛋的那些食物對血脂的影響和雞蛋差不多，也可能是因為本來就有心血管風險的人在主動少吃雞蛋，拉平了兩組之間的血脂水平。

不管哪種原因，這個"沒關聯"的結果，反映的可能不是"雞蛋對心血管沒有因果影響"，而是"這批數據里，那個關鍵的中間環節根本沒出現真實差異"。

這一條對普通讀者來說不用細究統計原理，但可以記住一個道理——"沒發現關聯"不等于"確實沒有影響"，尤其是"中性"結論，背后原因可能不止一種，值得打個問號，不要直接當定論。

普通人怎么看營養學新聞？

這篇論文的作者提出了幾條建議，我覺得對普通讀者特別實用：

第一，看清楚替代了什么。

看到「XX食物能預防/導致XX病」的報道，先問一句：「那替代的是什么？」 沒有對照組的營養結論，意義有限。

第二，明確說"相關"還是"因果"。

如果只是觀察性研究發現了某種相關性，先當線索或者八卦看，別當健康指南。

第三，關注「實際差異有多大」。

很多研究說的「風險增加20%」，如果基礎風險只有1%，那實際就是從1%變成1.2%——聽起來嚇人，但對個人的影響微乎其微。

第四，不要迷信單一研究。

營養學講究的是「證據的積累」——一項研究的結論，需要多項研究、不同人群、不同方法反復驗證才有意義。

營養學不是沒有好研究，但我們看研究的時候不能只看標題和結論，還得看它的邏輯鏈是否站得住腳。

這篇論文的價值不在于否定了營養科學，而是幫我們看清為什么很多營養新聞經常“打架”。認識到這些“謬誤”也不是要大家否定營養學，而是希望大家可以更聰明地理解和使用它。下次看到營養新聞、健康資訊時就可以更加淡定的吃瓜啦。

你平時刷到的營養資訊里，有沒有哪個"一會兒說好一會兒說壞"的食物，讓你印象特別深？歡迎留言聊聊。

資料：

López-Moreno M, Quesada-Fernández G, López-Gil JF. The Appearance of Validity in Nutrition Science: Why Weak Inferences Persist. Adv Nutr. 2026 Jun 27:100693. doi: 10.1016/j.advnut.2026.100693.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23646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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