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特朗普的備忘錄變了又變，誰也不敢想，關稅數字都能像跳樓機，變來變去。

作為進出口大國，關稅問題關聯著外貿、經濟，也很大程度上影響著普通人的生活。

實際上，自中國加入WTO以來，國內城市的外貿格局，已經悄然變了好幾輪。新一輪關稅戰，哪些城市該緊張了？又有哪些城市，已經準備好了plan b？

01最依賴外貿的城市，不在廣東

就像看一個城市經濟發展水平要看GDP一樣，看外貿對一座城市的影響力，同樣有一個明確的參考指標：外貿依存度。一年進出口總額和全年GDP的比值越大，意味著城市經濟受外貿影響的可能性就越高。

根據各地的統計公報或海關數據，列出2024年國內外貿依存度高的城市，可以發現一條很明顯的曲線：外貿依存度前20的城市，從西南邊境到東部沿海，基本沿著國境邊緣分布，以東南的港口城市和西南邊境城市為主。尤其是大灣區和江浙滬，幾乎占據了半壁江山。

坐擁膠東半島、和日韓隔海相望的山東，在北方算是矮子里拔將軍：有2個城市進了前20。其余的北方城市，外貿依存度能進前20的只有北京和大慶。不過，山東城市的外貿依存度分別排在18、20的位次，只能算是“守門員”。

國內外貿依存度整體看起來東高西低，但廣西在西部地區可謂一枝獨秀。國內外貿依存度最高的城市，已經連續幾年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廣西小城崇左拿下。

廣西小城崇左，進出口額幾乎是GDP的兩倍 / 圖蟲創意

2024年，崇左的外貿依存度達到了207%，遠高于其他城市，光出口額就是全市GDP總量的近兩倍。廣西的另一個城市防城港，外貿依存度也進入了前十，就排在世界工廠東莞后面一名。

至今建市不過二十多年歷史的崇左，外貿依存度為啥比深圳義烏還高？究其原因，新掛牌的自貿區和近年來崛起的東盟貿易，讓廣西也體驗了一把“近水樓臺”的感受。

崇左雖然不和傳統外貿城市一樣以水運見長，但與越南山水相連、路路相通。廣西一千多公里的陸路邊境線，過半都在崇左。崇左綿長的邊境線上，有多達4個縣（市）與越南交界[1]。

大批來自東盟國家的榴蓮從友誼關口岸入境，發往中國各地 / 視覺中國

此外，崇左擁有國際性口岸4個、雙邊性口岸1個、邊民互市貿易點14個，是中國陸路口岸最多的城市[2]。邊民從崇左去越南甚至不需要護照，用有效身份證件就可以辦理出入境通行證。與東南亞來往這么密切的崇左，不僅運輸機電、勞密產品，還握著很甜蜜的水果“命脈”。比如說，根據海關數據，全國每進口10個榴蓮，有6個就得經過崇左的友誼關口岸[3]。

02進口還是出口，大有講究

不過，不太符合慣性思維的是，外貿依存度高的城市，不一定就擅長賣東西給老外。

作為全球第二大進口國，國內的進口貿易規模不容小覷。一些港口城市，如果在進口貿易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同樣能攀上前排。

像外貿依存度排名第二的舟山，進口額能遠高于出口額，甚至超過了GDP總量，和它全國最大的大宗商品物流樞紐的地位脫不開干系[4]。在誕生之初，浙江自貿試驗區舟山片區就提到，要聚焦油氣全產業鏈，進行大宗商品貿易自由化改革[5]。

舟山港碼頭的集裝箱鱗次櫛比 / 圖蟲創意

實際上，國內的石油、天然氣、鐵礦石對外依存度本身就較高，舟山所屬的長江經濟帶，又是中國最大經濟發展帶，大宗貨物進口需求強勁。長江出海口外側海域——舟山海域，承擔了長江1/5的江海聯運功能[6]，進口比重高，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作為長江三角洲中心區城市，舟山在江海聯運中舉足輕重 / 圖蟲創意

類似的，大宗物品需求旺盛的城市，因為進口額相對高，外貿依存度也可能很高。比如北京外貿依存度超過70%，過三萬億的進口額，七成左右來自央國企[7]。

內陸的三四線城市，銅陵、大慶，甚至連自由貿易區都不是，外貿依存度能排進全國前二十，也是因為兩座城市都主要發展重工業，資源加工需要原油或銅礦石，進口需求旺盛。

對比之下，國內進口額連續多年最高的城市上海，則主要是外企“挑大梁”。在全國外資收緊的情況下，2024年外企對上海的進口額貢獻依然過半[8]。不僅如此，上海還是全國最大的進口消費品集散地[9]。

也難怪年年的國際進口博覽會都開在上海，論起花錢，還得是上海第一。

上海陸家嘴是中國外企最密集的區域之一 / 圖蟲創意

而即使出口總額占比更高，也不一定就意味著這個城市擅長做出口產業。一些口岸城市，很可能本地并沒有什么產業，但是因為物流中轉量大，被納入了進出口總額的計算中，外貿依存度反而很高。

像外貿依存度第一城崇左，實際上就是深受“通道經濟”的影響，本地的二三產業總額還不到出口額的一半[10]。今年第一季度，經友誼關口岸進出口機電產品1074億元，同比增長31.9%，占口岸進出口總值的82%，但其實這些機電產品主要來自廣東、福建[11]。

本質上，外貿依存度是一個比例問題，反映的是城市的經濟結構。

一些大眾印象里的老牌外貿強市，可能因為全市綜合產業多，多方向發展，外貿依存度反而不夠高，比如連續32年出口總額第一的深圳，2024年的二三產業總額，還是比出口額高出了近九千億元[12]，外貿依存度并沒有進入前三。

03外貿依存度下降，不一定是壞事

這樣看來，外貿依存度并不是絕對和外貿實力的強弱掛鉤。對比2024年外貿總額前二十的城市，和外貿依存度前二十的城市，重合率甚至沒到50%。

比如同樣有發達制造業、外貿總額也排在全國前十的廣州，外貿依存度只在36%上下[13]。但事實上，穩外貿一直是廣州國民經濟發展的重點之一。

而且，廣州一般貿易在外貿中占比過七成[13]，也就是過七成的貨物不仰賴特殊政策，都得交關稅，而且產業鏈更長、附加價值更高，整體更具技術含量和利潤空間。

這幾年，從整體趨勢來看，外貿規模量高的城市，外貿依存度也在下降。

外貿依存度先上升、后下降，這其實也是經濟發展的正常現象，反映著外需和內需對經濟的不同拉動作用。國內整體情況亦如是，在加入WTO之后，外貿依存度不斷增高，在2006年達到最高，有67%，之后開始回落[14]。

此后，隨著國外金融危機的沖擊、國內經濟發展方式的調整，雖然國內外貿總額不斷增長，但外貿依存度已經下降到了30%上下[15]。

如果外貿依存度過高，在世界經濟體系動蕩的時候，經濟遭受的沖擊可能就更強。尤其是以加工制造業見長的城市，由于制造業相對剛性，在海外訂單需求大幅下滑的情況下，更易受負面沖擊。

東莞以制造業立市，受外貿影響很大 / 圖蟲創意

比如說東莞，外貿依存度在1995年一度超過400%[16]，隨著產業結構的調整變化，2024年，這個數字降至113%[17]。但外貿經濟的發展狀況，依然是東莞經濟的“晴雨表”。

2022年和2023年，東莞進出口總額分別下降8.7%、8.2%，結合東莞當年GDP增速分別僅為0.6%、2.6%，明顯低于全國平均水平的情況[18][19]，一度傳出了“東莞失速”的質疑。

在當下，毋庸置疑的是，歐美外貿的不確定性在增強。外貿的“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里，是一個必要的應對策略。

事實也的確如此。中美貿易的縮減，伴隨著中國和東盟國家貿易額的飛速增長。中美貿易摩擦以來，東盟取代美國，成為國內的第一大貿易伙伴，占中國外貿整體的比重穩定在15%以上[20]。其他上漲較多的還包括俄羅斯、墨西哥、巴西、泰國、沙特阿拉伯等。

中國—東盟產業合作區南寧片區 / 圖蟲創意

某種程度上，這也算是“西方不亮東方亮”。都知道投資、外貿、消費是經濟發展的三駕馬車，依存度的升降，外貿伙伴的變化，最終還是要回到實實在在的搞錢上去。

參考文獻：

[1] 吳柱奇. (2018). 崇左:中國邊貿之都. 文史春秋. (12), 62-64.

[2] 崇左新聞網. (2025). 勇闖沿邊開放新路 譜寫興邊富民新篇——崇左市推進口岸經濟高質量發展側記. 廣西崇左市人民政府. Retrieved May 5th, 2025 from http://www.chongzuo.gov.cn/dtxx/gdtt/t19476086.shtml.

[3] 張云河, & 黃子婧. (2023). 進口榴蓮10個中有6個來自崇左的這個口岸. 人民日報. Retrieved May 5th, 2025 from https://www.peopleapp.com/column/30039425797-500000531165.

[4] 浙江日報. (2024). 舟山：加快建設大宗商品資源配置樞紐. 舟山市人民政府. Retrieved May 5th, 2025 from https://www.zhoushan.gov.cn/art/2024/12/5/art_1229748024_59289215.html.

[5] 國務院. (2017). 中國（浙江）自由貿易試驗區總體方案.

[6] 浙江省交通運輸廳. (2025). 寧波舟山港年貨物吞吐量連續16年位居全球第一. Retrieved May 5th, 2025 from https://jtyst.zj.gov.cn/art/2025/1/22/art_1229304975_59040264.html.

[7] 鹿楊. (2025). 連續三年3.6萬億+！北京披露2024年進出口數據. 北京日報. Retrieved May 5th, 2025 from https://news.bjd.com.cn/2025/01/19/11041482.shtml.

[8] 上海市統計局. (2025). 上海市2024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

[9] 嚴曦夢, & 宋薇萍. (2022). 上海已成國內最大進口消費品集散地 口岸消費品進口總額占全國比重超40%. 上海證券報. Retrieved May 5th, 2025 from https://news.cnstock.com/news,bwkx-202210-4965596.htm.

[10] 崇左市統計局. (2025). 全市經濟運行穩中向好 發展質效穩步提升 ——崇左市2024年經濟運行情況分析.

[11] 趙衛東, & 陸盛德. (2025). 廣西友誼關口岸一季度進出口超1300億元. 中國新聞網. Retrieved May 5th, 2025 from https://www.chinanews.com.cn/cj/2025/04-22/10403814.shtml.

[12] 深圳市統計局. (2025). 2024年深圳經濟運行情況.

[13] 廣州市統計局. (2025). 廣州市2024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

[14] 王優玲. (2012). 海關總署：我國進出口外貿依存度回落至50.1%. 新華社. Retrieved May 5th, 2025 from https://www.gov.cn/jrzg/2012-02/15/content_2067785.htm.

[15] 蘇璇. (2020). 中國經濟外貿依存度已降至30%多 經濟增長越來越多依靠國內消費和投資. 央視網. Retrieved May 5th, 2025 from https://news.cctv.com/2020/10/30/ARTICT1Kt7ExEVNhrKeUMcbE201030.shtml.

[16] 廣東省統計局. (1996). 廣東統計年鑒——1996.

[17] 東莞市統計局. (2025). 東莞市2024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

[18] 東莞市統計局. (2023). 東莞市2022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

[19] 東莞市統計局. (2024). 東莞市2023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

[20] 鄒多為, 黃耀滕, & 齊琪. (2024). 20年“超”速增長！東盟穩居中國第一大貿易伙伴. 新華社. Retrieved May 5th, 2025 from https://www.news.cn/world/20240923/148035e1a0c84b87b9103853537ab13c/c.html.

撰文 | 年糕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