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一夜春風來，千家萬戶屯石散。

蒙脫石散賣斷貨可能是新年伊始第一件影響全國的大事了。而導致這個結果的始作俑者，竟然只是一個人在朋友圈的留言。

這件事最無厘頭的地方在于，這位在朋友圈呼吁大家囤蒙脫石散的網友，并不是什么專業人士。據某網友考證，這位網名叫“所內打印機”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他們廠里修打印機的同事。

而這位“所內打印機”也被自己一個朋友圈帖子轟動全中國給嚇壞了，趕緊又發了一條朋友圈澄清。

一個修打印機的普通網友隨手發的一個朋友圈，居然被全國網友們瘋轉，進而帶動了蒙脫石散等相關藥品的瘋狂脫銷，然后引發了媒體們的報道和醫生們的澄清。

面對這么個離奇事件，我的一位朋友在群里發出了一連串質問：

“真的真的，能否有個專業權威人士每天定期科普下？”

“為啥他們一本正經說的傳遍不了全國，一個修打印機的能呢？”

“真的，這是啥情況，誰分析得了，為啥正經的話傳的沒有謠言快？”

“還在干媒體的朋友們想辦法給肅清下，太需要你們了，都不知道可以相信誰了。”

其實媒體并不是沒有及時澄清謠言，《新京報》的一篇報道就直接點題：XBB.1.5到底有多厲害？有必要囤蒙脫石散嗎？

報道里的專家給出了這樣的結論：蒙脫石散是治療腹瀉的藥物，一些新冠病毒感染者確實有嘔吐和腹瀉的癥狀，通常1～3天可以自行緩解，也沒有發現XBB1.5更容易侵犯心腦血管系統和消化系統，治療呼吸道感染和消化道感染的藥物可以適當準備，但沒必要大量囤積。

但是說實話，這樣的澄清幾乎很難跑贏謠言。這里首先有一個傳播速度的問題，老話說得好，“謠言一張嘴，辟謠跑斷腿”，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科普總是跑不贏謠言。

這里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科普必須嚴謹，有一份證據說一份話。而謠言呢，斬釘截鐵，危言聳聽。那肯定是傳得又快又廣，甚至有人說，科普應該向謠言學習。

比如《新京報》的這篇辟謠文章，又得準備資料，又得采訪不同專家，等到發表時已經是第二天了。這時候，蒙脫石散早已經賣脫銷了。

難道人們就不能等一等？讓言論飛一會兒？這就涉及到辟謠跑不贏謠言的第二個困難。人類這種生物，在本能上就傾向于寧可信其有。

我有兩位朋友在朋友圈里進行了一番對話，頗為典型。

首先是一位朋友在朋友圈里曬出了他搶到的藥品，包括蒙脫石散、口服補液鹽、諾氟沙星，基本上就是按照那個始作俑者的帖子囤的藥。

這時候，我的另一位朋友留言說：信早了，那個什么散沒什么用。而曬圖的朋友回答說：有備無患，為孩子備上，不敢賭啊。

這就是典型的寧可信其有，萬一是真的呢？這種心態其實屬于人類的本能。進化心理學這門學科告訴我們，人類能夠生存下來，很重要的一個能力就是恐懼感，也就是遇到未知的、陌生的事物會感到害怕，會逃離。甚至于我們道聽途說一些事情也會寧可信其有。

比方說有人告訴你叢林里有一只大老虎，你怎么選擇，是絕對不去叢林一步還是去證實一下？我跟你說，在人類百萬年的進化過程中，那些不知道害怕充滿好奇心的人都死光了，他們的“勇敢”基因也沒能流傳下來，反而是知道害怕，知道趨利避害的人活了下來，并且留下了后代，生生不息。

當然，寧可信其有也有一個成本問題，也就是我趨利避害所付出的代價高不高。那么在囤藥這件事上，寧可信其有的成本很低，不就是幾盒藥錢嗎。所以即使人們看到專家辟謠說不用囤積蒙脫石散，很多人大概率還是會購買。

在成本很低的情況下，本能要比理性更容易掌控人的行為。當然，成本高不高也取決于我們的恐懼感強不強。所以，販賣恐懼和焦慮已經成為當今社會最大的生意。

那么該如何避免上當受騙呢？說實話這幾乎不可能，否則騙子的歷史也不會跟人類的歷史一樣長了。

但我們也并非無所作為。在判斷謠言這件事上，科普作家卓克給出了兩點建議。首先看這些言論有沒有這樣的特征：它寫的這個內容圍繞著疾病跟死亡，而且它還在制造恐慌跟焦慮。

那么對照著蒙脫石散這個言論，可以完全符合這個特征。

卓克的第二個建議的要求比較高，就是你要看發布這個觀點的人或機構是否被主流科學界認可。

再次對照蒙脫石散這個言論，說實話我們對這位仁兄的身份背景一無所知。那么為什么很多人就信了呢？一方面是焦慮和恐懼的本能在起作用，另一方面這位仁兄自己給自己樹立了一下權威。

他在帖子開頭先來了這么一句：“我記得我曾經提前兩個月發朋友圈提醒大家最好準備美林布洛芬對乙酷氨基酚。要是看到過我朋友圈結果還缺藥的人可太丟人了。”

他這一副智珠在握的樣子，正經唬了不少人。然而這種自我證明并不能給他的言論帶來任何權威性。

我相信，把握住這兩條建議，基本上能夠躲開大多數謠言陷阱。但真正成為一個理性的人，還需要訓練。這其中包括自我修養的訓練、信息采集能力的訓練。

換句話說，你要通過閱讀和學習掌握和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的基本常識，尤其是科學、經濟學、法律這幾個領域。在這個基礎上，你還要學會怎樣去收集可靠的信息。這或許需要你有論文檢索的能力，實在不行你也需要有幾個能夠檢驗信息真偽的渠道。

有一句老話叫做“謠言止于智者”，智者當然不可能什么都知道，但是智者一定形成了一套成熟理性的認知構架，當紛繁的信息紛至沓來的時候，智者憑借著自身的認知構架去判斷真偽，辨析謠言。

在這么個焦慮與恐懼并存，真相與謠言齊飛的年代，我們每個人都需要練就一雙慧眼，把這紛擾看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這或許是這場災難對我們最大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