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小龍：2023年的最后一口月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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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的最后一口月餅

文/甄小龍

10月16日晚上下班，回到家里，愛人在忙著收拾房間，女兒在忙著寫作業，看來晚飯還得等上一會兒，等她們做完應該做的事，才能做我想做的事。

這是我離開西藏整兩個月的日子。

我坐在沙發上，放空大腦……肚子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 于是，我在茶幾里尋找可以充饑的小零食。

在右手方向，我發現一個白色的塑料袋，里面還有被我吃得只剩一口的五仁月餅。已經快被我扯爛的袋子被綁得緊緊的，仿佛怕被小鳥偷吃了一樣。

捧著、凝視著被我咬成三角形的月餅，我陷入了沉思，眼淚也在眼眶眶邊緊急集合——這是媽媽給我裝進行囊的鄉思和鄉愁啊。

今年8月15日10點多，離藏通知終于落地，我們等這一刻足足多等了一個月。這一天，也是日本帝國主義投降78周年紀念日。而我們，不是投降，是圓滿完成援藏任務即將凱旋。

通知只給了我們半天的準備時間，第二天清晨就得飛回三年前的起點。

本想乘坐火車回去，只不過天不遂人愿，時值進藏的旅游黃金期，不提前半個月協調根本買不到火車票。不是我貪戀沿途的風景，而是我只想離開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我舍不得雪域高原這第二故鄉。

輕輕地，我走了，揮一揮衣袖，舉起斟滿離別的酒碗，一口干杯，兩行熱淚。不是送行的酒太濃，而是離別的情太深。

只用了大半天時間，我就從世界屋脊飛到了幾近零海拔的福州，在機場高速上就能看到海平面。

因為海拔的驟降，氧氣的驟升，全身心立馬出現各種不適。

在調整適應兩天后，我被安排去體檢。在我把手伸向第一個接診我的醫生時，他看到我的指甲就直接說：“你肯定是從高原回來的。”我也看了看我的匙狀甲，笑了笑，沒有解釋什么，只是輕聲回答：“是！”

我想說，我身邊的戰友都有這樣的指甲，而他們還在那里堅守著。

查血壓時，直接把護士嚇住了，血壓只有82—44。護士說：“你是不是沒吃早飯，餓得呀？你抽完血，先去把早飯吃了，休息一會兒再來查一遍。”我聽從護士的建議，半小時后再去查，結果更低，只有77—41。護士把我帶到了值班醫生面前，他們等我先簽完字后才簽上他們的名字。我并沒有解釋什么，只是微笑著表示感謝。

體檢過程很順利，結果卻沒有那么美好。 期間，也有人對我們產生質疑，他們說他們也去過西藏，也曾路過拉薩，也曾……

我已經歷過生命禁區的磨礪，看淡了生死，這都沒啥。雖然，從表面看上去，我們仍然是一個光鮮的完整的蘋果。

我只是更加堅定了一個想法：援藏雖然結束，但是一次援藏行，一生援藏情，我也有一個藏族名字，我會繼續書寫雪域高原的故事，讓更多的人了解高原，理解高原人，這也是我余生的一項使命。

告別了高原，我在中秋節前趕回了河北老家，回到了我日夜思念的媽媽身邊。

走進院子，被媽媽燒毀的相冊的灰痕還在，慶幸的是，媽媽已經認出我是她的兒子了，不再視我為魔鬼。

回到媽媽身邊，我的全身心才真正放松下來。 雖然每天都處于迷迷糊糊中，但 我強迫自己要保持清醒。

短短的幾天，我每天陪著媽媽聊天，給媽媽泡茶，給媽媽買生日蛋糕，陪著媽媽散步鍛煉身體，再吃點媽媽做的美食，直呼滿足。雖然這些美食不夠高大上，卻充滿了我的童年，塞滿了我的鄉思和鄉愁。

離家返程的前兩天，媽媽就開始給我準備路上的給養。看著日歷算了算，我是趕不上在家陪著媽媽過中秋了：女兒馬上開學，我還得趕回福州忙乎孩子的學習。

河北一個家，福州一個家，兩頭都得顧，哪頭都顧不好，哪頭也沒有顧好。

回家的路怎么這么難走啊！在河北老家，媽媽把我養到19歲，我找到了一條離開家遠走高飛的路，從此穿上軍裝就再也回不去了。也就是從那時起，我就一直在尋找回家的路，這一找就是20年。每一次，哪怕只看到回家的一絲希望，我都沒有放棄過。看到援藏的通知，我再一次被回家的字眼打動，義無反顧地踏上了新的征途。

援藏結束，就在我以為用了20年已經找到了回家的路的時候，就在我以為接下來的幾個20年里可以好好陪陪媽的時候，命運卻又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

即便如此，不管生活的路多么崎嶇，回家的路多么艱難，我的生活還是要繼續，回家的渴望也不會改變。

媽媽知道我最喜歡家里的老五仁月餅，以前都是提前做好，等著我離開家的時候帶在路上吃。我的小伙伴們也非常喜歡吃老家的月餅，所有的材料都是自己家的，既美味又綠色。

這幾年媽媽的身體不好，沒有再種地，自己家里做不了月餅。于是， 媽媽為了我能過上一個完美的中秋節，跑遍了周邊的集市，尋找無限接近家味的月餅， 最終在離家 10 里地的一個村集市上買到了。 媽媽趕集回來，就把月餅塞滿了我的行李箱，還一直擔心我不夠吃。 說心里話，我不是不夠吃，而是吃不夠。

就這樣，我拖著一箱子老家月餅踏上了回客鄉的火車。路上，我在幾個好朋友處逗留，把月餅分享給我的小伙伴們，和他們分享著我的快樂和幸福。

等我回到妻女身邊時，我的行李箱里只剩下了5個月餅。中秋節前吃了一個，中秋節當天和家人分享了2個，剩下的2個舍不得吃，一直就在茶幾上放著。直到有一天，妻子的一句話驚醒了我，她說：“這2個月餅，你再不吃掉，就要發霉了。”

對啊，我忘了，這里是福州，濕熱多雨，食物不能長時間保留，我已經不在拉薩了，要是在拉薩的話，還能多存留幾天。

這種感覺一直都在，雖然人走了，但是好像把心和魂丟在了雪域高原。

現在每天走在大街上，駐足十字路口，看著車來車往，總是問自己怎么看不到藏A的車牌了呢，怎么到處都是閩A，靜止很長時間后，才幡然醒悟——原來，我已不在西藏，已經離開拉薩了。

我不得不重新面對現實。

面對僅剩的2個月餅，沒辦法，再舍不得都得吃掉，否則浪費就是最大的犯罪。

我沒有一次吃完，而是每天咬上一口，慢慢咀嚼，細細品味。 吃完這最后一口月餅，再想吃就得到明年了。

仔細算來，我已經很多年沒有陪媽媽過中秋節了，希望明年和余生的中秋節都能和媽媽一起度過。

這2023年的最后一口月餅，我盡量咀嚼得慢一些、再慢一些，留住那份香甜，留住那份鄉思和鄉愁，也留住我回家的希望。 00

《我們的父親母親》第二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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