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意外相遇,
改變了她的一生。
作者:王喆寧
豆瓣評分9.3!去年,隨著日本導(dǎo)演竹內(nèi)亮的紀錄片《再會長江》的完結(jié),藏族女孩茨姆再一次火了。
17歲那年,茨姆在云南香格里拉納帕海旅游景區(qū)抱著小羊,懵懂地闖入導(dǎo)演竹內(nèi)亮的鏡頭,成為紀錄片《長江天地大紀行》中特殊的存在——她不知道天上是不是有飛機走的路,也不相信上海擁有100多層的高樓。
10年后,導(dǎo)演為拍攝《再會長江》,再次回到香格里拉。面對鏡頭,茨姆有著與以往相同的笑容,更多了一絲大方和自信。10年間,她已經(jīng)成長為一名游刃有余的民宿老板。
·茨姆。
當年,拍攝紀錄片期間,導(dǎo)演一行人帶茨姆去了一趟上海。回去后他們一直擔心,這樣的做法會不會讓茨姆無法安心回歸故鄉(xiāng)生活。
這一問題同樣令環(huán)球人物記者好奇。面對提問,茨姆對記者說:“上海確實好,但像我這樣的人可能不太適合生活在那里。我覺得還是自己的家鄉(xiāng)更適合我。”
意外闖入鏡頭
茨姆從小生長在香格里拉,幾乎沒有走出過這里。小時候,爺爺一直十分支持她學(xué)習(xí),希望她考上大學(xué),進入歌舞團工作。四年級時,爺爺突然去世,沒人能為茨姆繼續(xù)出學(xué)費,她不得已輟學(xué),對未來也失去了規(guī)劃。
長大后,在父母的安排下,茨姆來到納帕海景區(qū)抱小羊掙錢。每天早上7點,她會身穿藏族服飾,抱著小羊在景區(qū)門口等待游客前來合照,一張照片5元。
因為性格靦腆,茨姆不擅長主動邀請游客,一天下來最多也只能掙幾十元。
·茨姆。
和竹內(nèi)亮相遇的那天,對茨姆來說,只是平常的一天。她像往常一樣安靜地坐在景區(qū)門口。
“他們來的時候,我沒有那么大反應(yīng),但因為有人舉著攝像機,我對他們的關(guān)注變多了。”茨姆回憶道。
竹內(nèi)亮一行人來到這里,被眼前的小姑娘吸引,上前同她合照、交流。
·茨姆(右一)和竹內(nèi)亮(左一)等人合影。
在和茨姆對話的過程中,節(jié)目組發(fā)現(xiàn),這個女孩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飛機能坐多少人”“天上是不是有飛機的路”“100多層的樓怎么蓋起來的”......
因為茨姆家離香格里拉縣城有十幾公里,交通不便,所以她幾乎沒怎么進過城,更不用說走出香格里拉。
“你問這些是因為你想出去嗎?”
“可以這么說吧。”茨姆回答。節(jié)目組為了滿足她的好奇心,提出帶她去上海,但被茨姆拒絕了。
“當時我覺得他們只是說說而已。我想可能自己也走不開,因為那時我們這邊去上海旅游的人非常少。”茨姆對記者說。
主持人冬冬看她拒絕后,又提出去家里拜訪。這次,茨姆十分高興地答應(yīng)了。
·茨姆(右)和主持人冬冬(日本演員阿部力,曾出演日版《流星花園》)。
次日,節(jié)目組來到茨姆家中。茨姆一家準備了酥油茶等藏族美食招待他們。
隨著話題越來越深入,節(jié)目組知道了更多茨姆的故事:就在上個月,她被父母包辦了婚姻,將要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鄰村男孩。
在即將離開的時候,冬冬再次和茨姆的家人提出去上海的建議。沒想到,茨姆的叔父堅決地拒絕了——未出嫁的女孩跑到外面去名聲不好,萬一被騙怎么辦?
懷揣著遺憾,節(jié)目組和茨姆一家道別。茨姆感到十分失落,但最終什么都沒說。
·茨姆感到很失落。圖源:紀錄片《長江天地大紀行》。
1個月后,事情出現(xiàn)了轉(zhuǎn)機。原來,茨姆的母親強烈要求節(jié)目組帶茨姆去一趟上海。
面對叔父的反對,茨姆的母親說,“你管不著”,又前后勸說家人多次,替女兒爭取走出去的機會。
茨姆回憶道:“母親覺得人生能有這樣的機會很難得。本身上海對我們來說,可能是一生都很難去到的一個地方,所以她特別支持我。”
于是,在2011年的某天,茨姆和母親一起,踏上了幾千公里之外的土地。
·冬冬在機場接到茨姆(左一)和她的母親。圖源:紀錄片《長江天地大紀行》。
上海“奇遇”
第一次離開家鄉(xiāng),茨姆感到十分興奮。同樣感到激動和興奮的,還有節(jié)目組和冬冬。當茨姆和母親一起身穿藏族服飾出現(xiàn)在上海機場,冬冬甚至有些語無倫次。
·茨姆(左一)和母親來到上海。圖源:紀錄片《長江天地大紀行》。
初次來到大城市,茨姆對周圍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坐上地鐵后,她小聲對冬冬說:“感覺像飛起來了!”
走出地鐵后,茨姆望著眼前高聳入云的摩天大樓,忍不住感嘆:“媽呀!(好怕)倒下來砸在我身上。”
茨姆跟著冬冬,坐上了100多層高樓的觀光電梯。看著不停跳動的樓層數(shù)字,她緊張得閉上了眼。走出電梯門的一剎那,她踩在了透明玻璃地板上,腿腳有些發(fā)軟,但注意力很快被美景所吸引。
·茨姆(中)和母親來到上海。
夜晚,在黃浦江邊,茨姆聽著冬冬講述江水來自于青藏高原,眼中倒映出城市霓虹。她指著江上的船,說:“太漂亮了,這晚上怎么這么漂亮。你看你看,那里又有船。”
在公園里,因為茨姆和母親穿著藏服,有環(huán)衛(wèi)工人感到十分好奇,于是問冬冬他們從哪里來?
冬冬指著茨姆說,這是我妹妹,在外面上大學(xué),這次帶他們出來旅游。直到現(xiàn)在回憶起來,茨姆依舊十分感動。
讓茨姆印象最深刻的,是上海的酒店。“里面的設(shè)備帶給我很大的震撼,因為我之前沒有住過酒店,想象中和實際差距很大。”茨姆對記者說。
一開始,她以為床上沒有被子,看到鋪在床上整整齊齊的被子后有些不知所措。更讓她沒想到的是,房間里是有衛(wèi)生間的。
在上海,茨姆過了一次難忘的生日。“我們那邊是不過生日的,所以那是我第一次過生日。”茨姆說。
當時,節(jié)目組帶茨姆來到KTV,又叫了很多朋友前來。“我們在里面唱歌的時候,突然間送來一個蛋糕。他們開始一起唱生日歌。我很驚訝,也非常感動。”
·茨姆。
與茨姆分開后,節(jié)目組心中有些忐忑,見識過大城市,她還能適應(yīng)以往的生活嗎?
幾個月后,茨姆寄來一封信。她在這趟旅途中領(lǐng)略了都市的繁華,埋藏心中的夢想逐漸發(fā)芽。原來,早在抱小羊的時候,茨姆就總聽到游客說,這里要是有民宿就好了,那樣就不用早起趕路了。
那之后,茨姆曾在腦海里幻想過民宿的樣子。在上海住進干凈整潔的酒店,更激發(fā)了茨姆在家鄉(xiāng)開民宿的想法。
她在信中寫到,“是你們給了我這個機會,讓我看到外面的世界......現(xiàn)在,我希望和別人一樣,有個很大、很漂亮的房子,然后在家開個小客棧”。
“對我來講,去上海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之一,不會輕易忘掉。”茨姆說,“但我從沒想過離開家鄉(xiāng)”。
10年間夢想成真
之后的10年,茨姆消失在了大眾視野里。直到紀錄片《再會長江》上映,人們發(fā)現(xiàn),茨姆真的實現(xiàn)了當初的夢想。
10年間,竹內(nèi)亮已經(jīng)會說一口流利的中文。他帶著節(jié)目組,在指引下,看到茨姆民宿的指示路牌,上面寫著英文名“Aurora”,正是10年前,茨姆在外灘高樓頂部看到的英文字母。
走進民宿,導(dǎo)演和節(jié)目組都忍不住感嘆“好大啊”,就像當年茨姆見到繁華都市時那樣。
茨姆面對鏡頭少了幾分羞澀,熟練地介紹著自己的民宿:外觀是豪華漂亮的藏式建筑,內(nèi)部設(shè)計選擇了日式風格,設(shè)施一應(yīng)俱全,通過落地窗,能看到遠處的納帕海......
·茨姆的民宿。
其實,茨姆的夢想實現(xiàn)得并不容易。“從上海回來之后,我還是繼續(xù)抱小羊,大概過了3個月,因為修路,游客不怎么經(jīng)過了。之后,我大約有3年多沒有出去工作,一直在家?guī)Ш⒆印!贝哪穼τ浾哒f。
那些年,她始終惦記著要開一間民宿。2015年,她恢復(fù)工作,去到離家鄉(xiāng)十幾公里外的獨克宗古城的一家小吃店,逐漸接觸到管理店鋪的事務(wù):處理訂單、選取進貨渠道,等等。然而,因為家中發(fā)生小意外,她不得不辭去工作,再次回到家鄉(xiāng)。
正在茨姆迷茫之時,一位熟人打電話給她,問她是否愿意到民宿工作。茨姆欣然答應(yīng),之后在民宿工作了4年多,在此過程中積累了不少相關(guān)經(jīng)驗。
“因為民宿人手少,我基本什么工作都會做,包括前臺、客房服務(wù)等。”茨姆說。
·茨姆(左一)。
在做前臺接待工作時,她第一次知道民宿預(yù)訂可以通過網(wǎng)絡(luò)平臺;平時,她也會幫忙做一些客房服務(wù),給客人做飯等;在老板的幫助下,她學(xué)會了應(yīng)對滿房、超房等“難搞”的情況。
2019年,茨姆正式向家中提出要創(chuàng)業(yè),辦一間自己的民宿。“因為我很早就和家人說過想開民宿,經(jīng)常半認真半開玩笑地和他們說這件事。這些年,他們也看出來我是真的喜歡民宿行業(yè)。所以這次提出要創(chuàng)業(yè),他們心里也有些準備。”
最大的困難就是資金問題。剛開始,茨姆一家和親戚朋友籌集到了所需的錢,但是裝修到一半的時候,資金基本上已經(jīng)用完了。我當時是做也不行,不做也不行,停工的話那前期投資都浪費了。
·茨姆民宿的房間。
于是,茨姆只能頂著還貸款的壓力,硬著頭皮繼續(xù)。
在設(shè)計民宿時,茨姆上大學(xué)的妹妹一直在幫忙,“我把想法說給她,她會幫我在電腦上畫出來,然后操作網(wǎng)絡(luò)平臺的流程等”。
2021年底,茨姆的民宿開始營業(yè)。那時,因受新冠疫情影響,客流量少,茨姆幾乎未曾賺到錢,最困難的時候,為了還每個季度的利息,甚至把家中的牛都賣了。
即使這樣,茨姆也從未想過放棄。“因為我真的特別喜歡這個行業(yè),而且我堅信疫情會結(jié)束,所以一直堅持了下來。”
·茨姆。
如今,民宿運營走上了正軌。茨姆想,未來某天,她還要把民宿開到更遠的地方。
監(jiān)制:張建魁
主編:許陳靜
編審:蘇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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