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慶 / 文

2006年成都雙流東山大道開通之初，車輛稀少，人氣不旺，鄉村旅游多少有些冷場。隨后財大氣粗的雙流縣拉滿引擎，大手筆推出了“一鎮一節”的節慶規劃，就是寄希望于大型活動來推廣沿途的鄉鎮特色，帶動東山大道鄉村旅游的發展，我所在的傳媒公司負責三星鎮云崖玉兔美食節的全案策劃和執行。

作為世界級的“美食之都”，成都每年都會舉辦多場層次不同的美食節，大都采用的是傳統廟會的模式，而那時的三星鎮離成都市區太遠，位勢不優，要想導入更多的觀光人流，就必須在節慶的新奇感上出彩。于是我們提出了“巴蜀笑星鬧三星”的設想——天下沒有“鬧”的事不引人圍觀的，何況還是受人景仰的巴蜀笑星呢？

當然，于我們所擁有的資源而言，就地取材，還有許多人脈優勢。

笑星大多都要刻意扮丑，所以這個藝術行當幾乎都是男人在包打天地，女演員從藝精業的委實不多。物以稀為貴，缺少女笑星參與，節慶的影響力就要大打折扣。思來想去，我們最終把眼光盯在了中江表妹李永玲的身上。

中江表妹幾乎就是女版的“陳煥生進城”，單從扮相上看就喜感十足：頭上扎對翹鬏鬏兒，身上穿件花格格兒，燈籠褲兒拴帶帶兒，提起一個竹籃籃兒，土里土氣演戲戲兒，鬧喳麻了像雀雀兒，逗得大家笑嘻嘻兒。

我早年做記者時就與中江表妹熟悉，也看過她好幾場演出，可用“笑破肚皮”來形容觀后感，因此私底下早就是她的粉絲了。但還原到現實后，我卻一直沒能與她合作過，主要還是嫌她演出報價有些“昂”。那些年，巴蜀十大笑星中，她的出場費幾乎與劉德一和李伯清打平手……這么說吧，請王迅演雙簧的價，差不多只能頂她一人出場費。

當我鼓足勇氣打電話給中江表妹，商談美食節演出合作事宜時，她正在龍泉拍《王保長后傳》的方言劇。趁她忙亂的功夫，趕緊與她“逢場作戲”地砍價，果然有效果也有效率，幾番你進我退，三下五除二，只用不到十分鐘時間，就笑呵呵地與她達成演出協議。

2006年9月30日上午，是云崖玉兔美食節開幕式，正式演出前半小時，中江表妹突然氣喘吁吁地找到我，請求我把她演出節目的排序從“壓軸大戲”提上前來，她說今天晚上在重慶還有一趟演出，如果我們這邊能早點結束，她好往重慶去趕這個趟趟。

當然，成人之美總是好的，何況還是女笑星呢？我們尊重了她的請求，與主辦方緊急協商后，就把她的演出節目排到了第二位。

事實上，這樣的調整也有好處，因為那些年凡是政府主導的大型活動，往往都有省市領導蒞臨，他們坐在最前排，按慣例看完前面兩三個刻意安排的精彩節目后，就會悄然離開。所以節目排序上普遍都前緊后松，必須保留一個壓軸節目，好帶動后面演出的人氣。現在而今眼目下，節目這么不經意地一調，中江表妹純熟的舞臺駕馭能力和輕松幽默的搞笑風格，自然就成為開幕式最大的亮色。

笑果果然非同凡響，當“扎對翹鬏鬏兒，提著竹藍藍兒”的中江表妹一亮相，主會場與公眾的隔離帶頓時方寸大亂，后面的觀眾前呼后涌地擠了過來，幾十個保安也沒能穩住陣腳……中江表妹在臺上時而插科打諢，妙語連珠；時而眉飛色舞，呆萌賣乖；時而翩躚起舞，上下互動。臺下觀眾前俯后仰，笑聲陣陣，演出非常成功！

中江表妹走下舞臺，我感激地迎上去獻上一個熱忱的擁抱。中江表妹說，張表哥，謝謝你們通情達理行方便，我今天也是真心給你們扎起的，剛才在臺上，我多給你們嗨了三四分鐘喲，好久沒這樣瘋過了，哈-哈-哈！

我伸出拇指：表妹上場，嗨遍全場，真誠期待下次合作！

美食節結束沒幾天，我正聚精會神地整理相關資料和圖片，青年歌手青松突然打電話給我，聲音近乎哽咽地說，中江表妹今天在重慶因車禍不幸身亡……聞此噩耗，我足足驚呆了好幾分鐘。中江表妹死了？怎么可能，中江表妹怎么會死呢！

“人命危淺，朝不慮夕”，李密在《陳情表》的哀嘆，涌上心來。

我八方詢問，事件的真相既傷感又殘酷。

中江表妹結束美食節演出當日，就已抵達重慶，開啟了在大重慶的幾場巡演。十月中旬，當她從長壽返往重慶城區時，因高速路面積水，她們的轎車快速駛過水凼時，車輛急劇側滑，重重撞在高速護欄后停在快車道上。

幸運的是，這時車上并無人受傷。

但中江表妹和助手都沒有如何應對高速公路危險的經驗，當他們下車查看轎車受損情況時，天空正下著瓢潑大雨，他們沒有立即撤離現場避險，而是重新回到車上避雨，坐等外圍馳援。少頃，一輛越野車從后面馳來，在水天一色的迷離中，猛烈撞在中江表妹所坐的副駕位置，伴隨“嘭”的一巨響，在水花與火花的交映中，名伶隕落，散手人寰。

又逢一年一度的清明節，細數下來，那位形象生動滑稽幽默，土中帶洋別具一格的中江表妹離開我們快18年了，時間在光陰中流淌，今天，當我們回轉頭來回憶她充滿鄉土情懷的演出時，仍會在會心一笑中發出惆悵的惋嘆——中江表妹曾為我們盛開過繁茂的快樂，而她自己卻在快樂的傳遞中，湮沒在路途中一場意外的車禍，這是怎樣的人生哲學呢？
中江表妹走了，人間從此少了一份開心，但愿她能像飛升的天堂鳥，在極美的高處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