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 | 第四代“船王”曹慰德：當我決定用東方智慧做生意，世界變了

身價百億的曹慰德不太像一個商人。

采訪中，他不斷提及中國傳統哲學與文化，在“修齊治平”“天人合一”“貪嗔癡”這些被頻繁提起的話語中，常常令人忘記眼前這位飽受東方智慧熏陶的長者擁有的商業身份：曹寶記（TPC）家族企業第四代掌門人, 音昱創始人。

今年，深諳中國傳統文化的曹慰德在帶領家族企業布局中國內地市場多年后，決定重啟“曹寶記”的品牌。 4月12日，在蘇州音昱水中天舉辦的第四屆合一國際文化節期間，新加坡萬邦泛亞聯盟集團（IMC Pan Asia Alliance）舉行了曹寶記品牌揭幕儀式。

曹慰德在曹寶記品牌揭幕儀式上致辭

始創于19世紀末期的清朝，歷經四代人的傳承，曹寶記已發展成為由音昱集團、萬邦工業集團及一系列非盈利組織構成的善經濟生態系統。本次重啟家族創業初期的曹寶記品牌，既是對家族歷史的尋根溯源，也將助力中華文化在全球的崛起。

過去幾年，萬邦泛亞聯盟集團在中國的投資團隊，始終關注具有可持續發展和ESG屬性的綠色科技，以及健康生活方式消費標的，并在綠色科技及大健康等具有深厚影響力領域的基金中累計投資超過8000萬美元，與國內一線財務及戰略投資機構建立了深厚的合作關系。

在東方智慧中建立起自己一套新體系的曹慰德，也有了新的身份，和新的人生階段。

買下父親的公司接班

4月12日，蘇州音昱水中天，曹慰德首次以曹寶記主席身份亮相，此刻，已是他成為第四代掌門人的第29年了。

“我決定恢復曾祖父創業時期的商業名稱，這是我們家族的根基所在，也是品牌的價值所在。”曹慰德說，“這不僅是一頁新的篇章，更是一種初心的回歸。尋找我們的根源、我們的文化，我們中國人自己的道德傳統，喚醒愛的本源。”

截至目前，曹慰德接班近30年后，集團的總體規模，相較于父親曹文錦時代，擴張了十數倍。 鮮有人知道的是，年輕時，“富不過三代”這句話曾一度是縈繞曹慰德心頭的恐懼。

曹慰德1957年出生于中國香港，在加拿大念完中學。20歲時，他從美國密歇根大學工程系畢業后，進入萬邦航運，做了一年的工程部見習生。一年內，他安心學習，連續流轉于多個核心部門觀摩，并按照父親的要求熟記每艘船的機械構造。

船，是曹氏家族的根基。 一個世紀前，曹家的根基在上海，先祖本是貧寒人家。20世紀初，曹慰德的曾祖父曹華章購買了一艘小木船，在黃浦江上接送外輪水手，小本生意十分繁忙。有一次，一個外國船長喝醉了酒，把裝有提貨單的錢袋忘在了船上，曹華章登岸找到那位船長，物歸原主。船長極為感謝，特地出了一筆錢，幫助他壯大生意。

此后，曹華章的木船逐漸多了起來，業務也由接送水手改成接運貨物，終于有了自己的碼頭、儲運倉庫和卡車，并成立了自己的運輸公司“曹寶記”。曹慰德的祖父曹隱云在家族企業的基礎上發展，將其擴展為綜合運輸和物流業務，包括金融和進出口貿易服務。

1925年，曹慰德的父親曹文錦出生時，“曹寶記”運輸公司的業務已遍及長江沿岸。上世紀40年代，曹文錦接手了已經初具規模的家族企業。

20世紀中葉，第二次世界大戰、國共內戰，世界動蕩不安，曹家產業幾乎毀于一旦。新中國成立前夕，曹氏家族成員相繼赴港。為避免坐吃山空，曹文錦成立了大南輪船公司。1966年他又創辦萬邦航運公司，業務相繼擴展至馬來西亞、新加坡、泰國等地。

曹氏家族企業已經傳承了百年，但曹慰德并不打算順理成章地接手家族的百年基業。

在萬邦的一年見習期滿后，曹慰德向父親提出一個大膽的請求——不急著接班，自己先支借300萬美元。他要單槍匹馬去泰國做棕櫚油生意。1978年，曹慰德赴泰。讓其父親曹文錦沒有想到的是，年輕的曹慰德，憑借在棕櫚樹種植加工方面的靈活布局，竟在數年之后用300萬美元賺回2500萬美元。

1986年，泰國政府控制的國際船務公司瀕臨破產，其財政部的一位司長邀請曹文錦出手相救，曹文錦便試著將這份請托移交給在泰國的兒子。曹慰德接手公司后，僅用了兩年時間便使其復蘇，隨后還一路帶領公司完成私有化，并于泰國曼谷證券交易所成功上市。與此同時，曹慰德的個人身價從2500萬美元激增至2億美元，更成功將泰國發展為曹家萬邦航運重要的客源市場。

1990年，父親將曹慰德召回中國香港。曹慰德衣錦歸來，卻并未就此志得意滿地接手家族企業，他對父親說：“我知道你希望我接班，不過接班人的時間表，不該你定，而要由當事人的我來定。因為只有我自己知道，什么時候才真的有能力接好班。”于是他和父親制定了一個關于接班的“五年計劃”，在此期間，曹文錦會先和兒子一起管理公司，待時機成熟后，再逐步淡出。

曹慰德告訴著陸TouchBase：“還沒接班的時候，我就開始考慮如何持續發展。我也試過很多辦法，那時候是80年代末，亞洲經濟正在突飛猛進。”三十余年過去，但記憶依然鮮活。那時候，年輕的曹慰德感到困惑，經濟加速騰飛，但世界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曹慰德接受中國傳統文化熏陶，講究傳承持續，但當時的經濟場域充滿“貪嗔癡”。“大家不再做事情，請來的員工炒股票。”這并不符合曹慰德認同的理念，面對巨變的時代，他意識到“持續發展是第一重要的事”。

正式接班前，曹慰德找到父親“談判”，提出向其貸一部分款，再加上自己的財力，買下家族的事業進行重組，然后由他一個人全力去經營。雖然這種接班的方式有些不尋常，但是曹文錦還是應允了。

風浪中掌舵大船

“ 1993年我在修習中國傳統文化，特別喜歡打坐，打坐了之后就有新的世界觀的產生。 ” 曹慰德告訴著陸 TouchBase ，為了改變現狀，他開始研究東西方文化持續發展之道， “ 因為那個時候世界已經進入全球化時代，市場經濟全球化，供應鏈的全球化，生產力的全球化都在發生。 ”

經濟全球化的時代浪潮之下，曹慰德在中國傳統文化尋找新的路徑，亞洲金融危機的風暴來臨之前，為剛剛接手的家族大船加固風帆。

曹慰德談中國傳統文化

1989年，曹慰德出任萬邦航運投資有限公司執行董事。在為接班做準備時，曹慰德開始系統研究管理學。遍翻中外管理書籍后，唯有中國一本古老的《尚書》讓他如獲至寶。

“《尚書》里，現在管理學的內容它都有；現在管理學沒有的東西，它更有。”曹慰德說。他的中文基礎并不扎實，為了更好領悟《尚書》的精髓，他找出英文版、中文白話文版和中文文言文版，對照著學習研究，自此對中國的儒釋道產生了濃厚興趣。

正式接掌家族企業時，曹慰德在新加坡捐資成立非營利組織“東西方文化發展中心”，主要目的是研究現代性與可持續發展。

“當我們中國人在自卑、懷疑自己文化的時候，我發現西方過去100多年的發展創造很多，但是破壞也很多。人跟環境關系的破裂、人跟社會關系的破裂、個人跟家庭關系的破裂、自己跟自己關系的破裂。”曹慰德分析，“現在，全世界用一樣的思路和世界觀，去解決一樣的社會問題，解決得了嗎？當然解決不了。所以要有新的境界。”

1995年，曹慰德接替其父成為集團主席，并將集團重組成為萬邦泛亞聯盟集團(IMC Pan Asia Alliance Group)，主導業務多元化，全面進軍工業、投資、生活及房地產等領域。這一舉措，成功抵御了東南亞金融危機。通過多元化經營，曹氏家族企業已逐漸發展為業務遍布全球的跨國公司。

2000年后，曹慰德在青島投資了萬邦中心、鐵礦石碼頭，在都江堰投資旅游度假區，在大連則投資港口。在曹慰德手上，家族事業取得了巨大的發展。

一個家族的傳承受很多因素影響，政治、經濟、環境、市場等，民間常有“富不過三代”的俗語。

有人曾問過曹慰德家族企業傳承百年的秘訣。

“我沒有什么秘訣，但我想一個家族企業要傳承下去，應該敢于接受挑戰，任何挑戰都是一個新機會的起源。一個家族企業最應該傳承的是價值觀和世界觀，商業只是這種傳承的一個紐帶。”曹慰德說，“這是上一代和下一代共同的責任，需要大家一起溝通、推動。家族要有家族的管理體系，企業要有企業的管理體系，缺一不可。”

為進一步強化多元產業布局，2007年7月，曹慰德成立了萬邦工業集團。該集團聚焦亞洲，在吸收母公司全盤海事業務的基礎上，提供包括航運、船廠投資、海運投資、物流、離岸工程、采礦、天然能源及貿易等全套服務。與此同時，他還建立了集團的投資和房地產團隊，多線開花，推動萬邦泛亞聯盟集團成為亞洲規模最大的集團之一。

業務回歸大陸的同時，曹慰德的個人旨趣也回歸至中國文化和東方智慧。

在曹慰德看來，傳統文化中中國人最重視的就是提升人生境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中國文化會給全球帶來很多好的世界觀，因為要解決現在全球的問題，需要新的世界觀。中國人的崛起，最大的貢獻應該是中國傳統文化”。

時至今日，曹慰德仍不斷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尋找現代社會、企業面臨問題的解決之道。“我一直在寫中文書，研究中國智慧，也開始研究生命學、神經學，學冥想、學神經心理學、身心心理學。那時候，也剛剛開始接觸意識科學，就是量子科學出來的生命學意識。”曹慰德告訴著陸TouchBase，“研究意識科學之后，我發現量子世界觀是可以幫助人類的。”

在曹慰德的書籍《選擇：善經濟和我們的未來》以及《幸福時代的曙光：通往美好世界的新途徑》中，均提出了“量子范式”這一劃時代的思維理念，并與凝聚了中國古代智慧的“道”文化相結合，嘗試創造一種新的體系和思維方式，從西方科學角度和東方文化角度，探索了創造幸福時代的途徑。

曹慰德認為，中式思維圍繞著“人類應該遵循宇宙自然力去生活和創造”的核心原則，分析了中國傳統中所提及的四個問題：何為生，為何而生，何為幸福，何為良藥。《黃帝內經》《大學》《易經》和《心經》啟發人們 “合一”、自由和活在當下。人類命運共同體描繪了一幅天人合一、世界大同的美好圖景。對于人們來說，明白走哪一條路，是為了什么，這是個人的幸運。

曹寶記巨擘駛向“善經濟”

最近十年，曹慰德再次轉型。一方面，他大舉出售原先家族產業里的礦產等重資產，大舉改造船業的重資產模式。另一方面，將主要資源和精力投入了大健康產業和綠色轉型。

曹慰德認為，中國客觀上已經步入了呼喚“善經濟”的時代。“善經濟”主張在經濟活動中，利他才能利己，利眾才能有利潤。

洛克菲勒基金會于2008年提出的影響力投資(Impact Investment)，倡議動用金融資本解決社會問題，同時讓企業有營收，這是從公益“慈善的善”到“初心的善”的一大跨越，利他才能利己的“善經濟”儼然成為時代的大趨勢。“真正的影響力投資，是為人類的幸福和福祉服務，用善經濟引領企業向使命驅動利潤的方向轉型。”曹慰德強調。

曹寶記的前身是曹氏家族于19世紀末期的清朝在上海創立的品牌，歷經120年跨越四代的傳承，已從傳統的航運公司發展成為大型的、多元業務的跨國巨擘。曹寶記集團總部位于新加坡，目前在15個國家擁有8000多名雇員。

本次集團戰略重組后，曹寶記將作為一家投資控股集團在全球化的崛起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通過兩個核心業務部門：萬邦工業集團和音昱集團，實現業務的全面增長和可持續發展，并加速商業向善的整體轉型。

同時，為了加大企業慈善活動的力度，曹寶記還成立了兩個新的非營利基金會，即No. 17基金會和Restore Nature基金會。曹寶記投資部門近期計劃向增進人類福祉的善經濟領域定向投資3.2億美元。該戰略調整使得集團未來能夠駕馭現代世界的復雜性，并開辟新的途徑去擴大影響力和促成積極的變革。

舉行曹寶記品牌揭幕式的地點——音昱水中天，是大型養生及正念習練社區，坐落于波光旖旎的陽澄湖半島一隅，占地189,000 平方米，社區建筑依天然地勢起伏。這是曹慰德耗費十年打造的一個融貫東方智慧與西方科學的近郊養生憩所，為現代人提供全方位的大健康體驗。在這里，很多人不叫他老板，叫他“校長”。

在這個場所里，曹慰德不斷推行“善經濟”的理念。

曹慰德認為，“善”就要行天命，行天道，是天道引導的道，不是欲望引導的道。對于資本而言，“善”必定要真，真必定要行天命。所以中國傳統文化里針對關系倫理有完整的體系論，跟現在經濟的挑戰和進化的方向是配合的。

在他看來，企業是服務于人類的幸福的，同時也創造經濟效益。而達到人類希望的幸福，需要解決三個問題：全球化問題、可持續發展問題和對技術的利用問題，曹慰德認為，這三個問題總結下來就是市場經濟的倫理問題。

“我是做家族企業的，我明白沒有國哪有家。中國現在所走的道路就是幸福的路。我做這個事情是很早的，后來當國家正式明確這條路的時候，我更肯定這個是正道，是為人類命運共同體服務，商人的角色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里，有完成第三次分配的任務。作為企業家要倡導‘善經濟’，市場經濟要好，比的是‘第三次分配’，只有有倫理道德的市場經濟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通向幸福的內心。”曹慰德告訴著陸TouchBase。

改革開放40年來，千千萬萬具備創新精神和十足勇氣的民營企業家們共同創造了中國經濟的跨越式發展。在財富快速增長的背后，中國富豪也面臨著巨大挑戰：“創一代”逐漸老齡化。數據顯示，改革開放以來的第一代企業家平均年齡已近70歲，交接班已是刻不容緩的問題。

曹慰德與出席曹寶記品牌揭幕儀式的代表們的合影

2008年，曹慰德將國際家族企業協會（FBNI）帶到亞洲，成立了亞太區分會并出任主席，促成了中國大量家族企業與西方歷史悠久的家族企業之間的交流與對話。努力尋找結合東西方特點和優勢的傳承發展方式。

曹慰德和當年的父親曹文錦一樣面臨代際傳承，他表示，曹氏家族企業已經將傳統的股東（shareholders）轉變為了家族的保護者（protectors）。一方面，成立家族信托基金，保護家族成員的權益，提供其發展的機會；另一方面，企業要不斷革新不斷進化，造福生命福祉的同時產生經濟效益，家族有能力者可以參與企業的管理治理，或代表基金挑選、培養管理治理企業的人才。

“我的故事是企業發展的故事，也是我修行覺醒的故事，一步一步提升境界，做的事情就不一樣了。現在，我有責任為下一代服務，希望與他們同行。因為我知道我這一代創造的問題，一定要跟下一代年輕人一起做。”曹慰德說。

參考資料：

華商韜略： 曹慰德： 立業有方，傳家有道。

華 商韜 略： 萬邦集團曹慰德： 另類接班，買下父親 的公司！

品牌主場： 音昱創始人曹慰德： 善經濟的推行應是企業家的社會責任。

環球人物： 家族四代相傳的秘訣。

晨哨 并購 ： 從船 王到 “ 校長 ” ： 新加坡萬邦集團主席曹慰德的傳承與轉型之路。

觀察者網： 變革時代如何迎來幸福曙光？ 曹慰德： 中國在走一條幸福的路。

撰文 | 國佳佳

排版 | 馮莎莎

題圖來源 | 曹寶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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