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之王與中國混混間的頂級智力較量【歷史上的中年逆襲系列一】

卷首語：
最近經濟形勢不好， 你我這些身處其中的普通人大多也不順利，年齡過了30歲的中年人更是舉步維艱。貓智深身邊一些曾經春風得意的中年朋友，現在有的失業長達兩年，有的投資失敗虧損掉前二十年所有賺到的錢，也有人上了失信被執行人名單。
中年之后，人生真是一路下行么？
貓智深并不認同。心理學家卡爾·榮格曾說過：“真正的人生從四十歲才剛剛開始，在那之前，你只是在做調研而已。”
對于許多出身寒門的朋友，年輕時并不懂得世界運行的規律，必然會錯失許多機會，摔許多次跤。尤其是年輕時憑著一腔熱血而四處亂撞，憑運氣收獲到的成果，因為對利益關系、規則和人情的缺乏深刻認識，往往很容易失去。人至中年，對世界的認識日漸清晰，這才是做事業的堅實基礎。
因此，貓智深將深入挖掘中國歷史，找出一些中年逆襲者，供朋友們借鑒。

前言：

“沈惟敬，嘉興人，關于此人的來歷，史料上眾說紛紜，但有一點倒是相當一致——市中無賴也。　對于這個評價，我一直有不同意見，因為在我看來，沈惟敬先生不是混混，而是大混混。”------《明朝那些事兒》

1537年，日本未來的“天下人”豐臣秀吉出生在今天名古屋市的一戶貧窮農戶（就在豐田汽車總部附近）。

同一年，在浙江嘉興下面縣級市平湖，當年明月書中的“大混混”沈惟敬出生在一個名門望族中。

豐臣秀吉最初只是用體溫為領主暖鞋的侍從，憑借權謀，五十多年后，他成為日本戰國的最強者。與此同時，沈惟敬卻混得一天不如一天，成了一個窮困潦倒，混跡在京城的“混混”。

1592年，是明亡前的五十年，也是后金立國之戰--薩爾滸之戰前的二十余年。這一年，豐臣秀吉集結日本各諸侯麾下的十六萬大軍，并僅僅用時兩個月零二天就相繼攻陷漢城和平壤。

萬歷皇帝大驚，明軍主力正在平定因被克扣餉銀而造反的寧夏邊軍，萬歷無兵可用，只得寄希望用外交手段遏制日軍攻勢。

然而，朝中百官無人敢擔此任，最后朝廷竟然緊急任命大混混沈惟敬為“神機三營游擊將軍”，令其擔當外交使者。

至此，日本之王和嘉興“混混”的命運終于有了交集。接下來幾年中，兩人竭盡腦汁，在外交上斗智斗勇，并最終影響了東亞諸國政局。

因為他們的博弈，一國存，一國亂，一國破，一國興。

他們兩人，最終也都因為對方而死。

一、

日本是世界上地震最多的國家，每年平均地震5000多次。其總面積不過占世界的0.25%，地震次數卻占到全世界的18.5%。

不安感深入到每個古代日本人的骨髓，即使到今天，電影《日本沉沒》也被他們一次次翻拍。

伴隨著這種不安感表現出來就是侵略性，他們以為日本島遲早會沉沒，朝思暮想地要在大陸獲得一片土地。

1592年4月，剛剛統一日本的豐臣秀吉調集了16萬兵力和700艘艦船，發動了侵朝戰爭。

豐臣秀吉的最終目的是占領中國，他也毫不遮掩這一企圖。他在出兵前曾勸降朝鮮，表示“吾欲遠征大唐”，讓朝鮮投入麾下，但被斷然拒絕。

也難怪豐臣秀吉囂張，多年來明朝為了防止武人篡權，搞重文輕武那一套，以至于武備松弛，士兵們連養活自己都難。曾有五十三個倭寇在大明腹地橫行3000里，一直打到南京城下,還砍死砍傷四千余人。此事讓日本人笑掉大牙，更讓豐臣秀吉以為明軍不堪一擊。

朝鮮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們自詡是中原王朝的好學生，也學會大明抑制武人那套。該國武人地位低下，文臣金敦中曾經當眾用蠟燭點燃武臣鄭仲夫的胡子，文臣韓賴也曾當眾抽大將軍李紹膺的耳光。連國內數一數二的大將都受到輕視，更別談提升武備了。

日軍從釜山登陸后，其勢如破竹，僅僅兩個月零二天就相繼攻陷平壤和漢城。

朝鮮宣祖李昖倉皇出奔，帶領百官跑到中朝邊境鴨綠江旁的義州，同時派出一波波使者向明朝求援。

二、

使者達到時，萬歷恰巧也在焦頭爛額之中。

此時的明朝看似強大，卻早已是外強中干，除了少數武將的家丁有戰斗力外，大部分士兵卻毫無斗志。因為士兵們長期被拖欠軍餉，甚至不得不賣妻鬻子、典當兵器鎧甲以填飽肚子。

在豐臣秀吉侵朝的同年，明朝在寧夏的官兵因被長期拖欠糧餉，還被催逼繳納屯田賦稅，士兵們忍無可忍后爆發了兵變。他們殺掉了巡撫，劫持了總兵，并相繼攻下自河西至玉泉四十七堡，占領了寧夏大部分地區。

寧夏地處西北邊陲，若不盡快鎮壓兵變，讓亂軍與蒙古人合流，后果將不可收拾。

萬歷急忙將全國精兵調到寧夏，甚至連東南的浙江兵和西南的苗兵都調過去了。正惶惶間，朝鮮的求救使者也來了，稱日本人已經兵臨鴨綠江。

朝鮮自古號稱“海東盛國”，以善守而出名，經歷了唐宋遼金元多個強盛朝代或者游牧帝國而不敗亡，始終保持其獨立或者半獨立身份。該國也曾長期與明朝爭奪邊境女真人的歸屬，彼此間有舊怨，因此萬歷最初以為朝鮮是在誆騙他，想騙明朝軍隊入境再消滅掉。

最終萬歷確認朝鮮快被日本人滅國了，頓時大驚失色。然而此時明朝的精兵都在寧夏，不可能再派兵去朝鮮。

但朝鮮又不得不救，二十年后的努爾哈赤僅有數萬兵力就能吞食遼東，此時的豐臣秀吉在日本籌集了30萬大軍，僅10幾萬的先遣部隊就已占領了朝鮮大部分領土，如果讓其消化掉朝鮮的人口和資源，則幾十年后得中原的未必是滿族人。

迫不得已之下，萬歷讓兵部尚書石星招募使者去與日軍接洽，爭取講和，至少也要穩住對方。針對朝鮮局勢，朝廷開出了最高賞格：有能恢復朝鮮者，賞銀萬兩，封伯爵世襲。

然而，求賢令下達之后，吃朱家皇糧的文武百官卻無人敢應募。倭寇在明朝早有兇名，百官們明白，想靠著一張嘴讓其在大勝之后止步，其難度不次于登天。

石星無計可施時，他小妾的父親向其推薦了整日在市井中廝混的沈惟敬。

此時如果有任何朝廷官員應募，石星根本不會理睬這個“混混”，但滿朝文物寂若寒蟬，石星只得死馬當成活馬醫，召見了這個沈惟敬

一見之下，石星大驚。只見此人白發長須，神采飛揚，竟似神仙模樣，史書中形容其為“長髯偉干，顧盼燁然”。

交談之下，石星更將其驚為天人。只見沈惟敬口若懸河，宛如蘇秦張儀重生，更自稱對日本非常了解，講起該國就滔滔不絕，最后還對此行成竹在胸！

石星大喜，立即委任沈惟敬為“神機三營游擊將軍”，舉薦其前往朝鮮。

三、

沈惟敬有顯赫的出身，并度過了輝煌的青年時代。

當代學者們考證，沈惟敬出自浙江平湖的世家清溪沈氏（平湖市毗鄰上海松江區，是弘一大師的老家），其家族是當地數一數二的名門望族，在明清出了十一位進士，其中還有個榜眼，擔任知縣以上的有20多人。

當地縣志稱沈惟敬之父沈坤“家頗饒，不為產業計”、“嘉靖間以門戶充役，集收銀米”，明言沈家境殷實，門第不低。出自這樣的大家族，沈惟敬必然受到過最好的教育。

每個有光鮮外表的家族，必然潛藏者不為人知的灰暗，沈家大概也不例外。十七世紀，東亞卷入大航海時代，包括鄭成功他爹鄭芝龍在內的大量海商參與其中，在中國、日本和東南亞之間往來，販賣大宗商品。其中，最受青睞的中國商品是陶瓷、生絲和布匹，日本的是白銀，東南亞是藥材和香料。

中國最受歡迎的三種商品中，平湖可以大規模生產其中兩種--生絲和布匹。平湖的種桑業最為發達的地區,幾乎家家植桑,戶戶養蠶，每年產出大量生絲。平湖的布匹也極為出名，即使到今天，平湖杜經布也是當地遠近聞名的非物質文化遺產。

在倭寇橫行東南時，許多人懷疑沈家跟倭寇暗通款曲，其中包括當時主導剿滅倭寇的兵部尚書胡宗憲。（貓智深認為明朝閉關鎖國是倭寇產生的根本原因，以行政手段斷絕貿易，逼得國與國之間正常的貿易需求只能以非法形式來滿足）

胡宗憲最出名的戰績為誘擒徐海，其過程是由沈家的沈維锜獨往倭營，誘導倭酋徐海選擇平湖與乍浦之間的沈莊作為匿伏之地，結果被早有準備的胡宗憲一網打盡。（沈維锜應該是跟沈惟敬同輩，清溪沈氏的第九世族人名中都有一字‘維’字，沈惟敬在有些典籍中也被稱為“沈維敬”）

為什么縱橫大洋幾十年的徐海這么容易被欺騙？沈家的說辭是沈維锜口才好，你信么？

至少胡宗憲不信，事后他過河拆橋，將沈維锜夫婦及清溪沈氏的百余人下獄，沈維锜本人最后庾死獄中。

沈家即使遭遇此次劫難，仍舊出錢、出力、出人幫助胡宗憲剿滅倭寇。其中，沈惟敬的父親沈坤就去當了胡宗憲的幕僚，二十歲的沈惟敬也隨父親加入軍中。

此時的沈惟敬不僅外表出眾，談吐不凡，而且還是一名猛將。在嘉興發生的王江涇剿倭之戰中，明軍最初失利，連胡宗憲都被包圍。突然一騎殺如倭寇中，只見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借問誰家子？沈家游俠兒。來者正是沈坤兒子的沈惟敬。

沈惟敬單騎殺入陣中，先在重圍中找到胡宗憲，之后又搶來一匹馬讓胡宗憲乘坐，并帶著他潰圍而出。

因為此功勞，沈惟敬的父親沈坤被升為千總，領兵部兵三千。

沈惟敬不僅有勇，還有謀。這時他雖年輕，已經開始發揮忽悠人的本事了，跟他爹商量出一計。這對父子把伍偽裝成犒勞軍隊的運輸隊，途經倭寇營地。倭寇們氣焰囂張，殺將出來，把物資被搶了去。倭寇回營一盤點，發現有很多酒，一個個喝得酩酊大醉，結果許多人被毒死。

《天啟平湖縣志》里詳細記錄了這件事，最開始我還不太信，能那么容易上當？藥倭寇比藥耗子都容易？后來細想，倭寇無非就是上岸搶劫的海盜，這幫人如果能守軍紀，早就干軍閥去了，誰會饑一頓飽一頓的出來搶劫？

一查《明史》，還真記載有這事：倭寇嘉興，宗憲中以毒酒，死數百人。沈惟敬父子毒殺倭寇的功勞被算到了頂頭上司胡宗憲頭上了。

1562年，胡宗憲終于基本搞定了浙江倭寇。可立下大功之后，他卻因為后臺嚴嵩逐漸失勢而被罷官，被逮捕入獄，并被逼自殺。

也許是因為作為幕僚而與胡宗憲牽連太深，沈坤之后就再未曾在史料中出現。而對于沈惟敬，《萬歷野獲編》記載這個曾經的富家子弟竟變得窮困潦倒，流落到京師之中。

寶劍埋冤獄,，忠魂繞白云。
---胡宗憲獄中的絕命詩

四、

之后的三十年時間，沈惟敬籍籍無名。他沒有功名，又沒有人提攜，身上還有胡宗憲派系標簽，想在北京混出頭，自然難于登天。

一個曾在少年時風光過的人，一輩子都無法忘記這種感覺，也會孜孜以求重新找回當年的輝煌。沈惟敬沒有選擇在家鄉安度此生，卻選擇在京師，大概也尚想在政治上有所作為吧。

對于此時的沈惟敬，再埋頭苦讀考取功名是不可能了，為了接近權力，他選擇了明朝時的登天捷徑：煉丹修道。

明朝本來就是搞宗教（明教）起家，老朱還當過和尚，整個朱家的宗教氛圍都特別濃，尤其中后期幾個皇帝都篤信道教，不修今生修來世，不修國家修道家。這種環境下，道士們也影響了明朝的政治，比如在扳倒嚴嵩的過程中，道士藍道行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沈惟敬學了道士的煉丹那套東西，但干這行的人太多了，他始終擠不進權力的核心圈子，最多就是跟官員們的馬夫、廚子們一起廝混。如果沒去朝鮮，也許沈惟敬會默默無聞終老一生，在臨死之前還念念不忘吹噓自己在20歲做的事。

日軍侵朝那年，沈惟敬已經56歲。他的消息很靈通，第一時間知道了日本侵朝。

提起日本，沈惟敬就想起來自己年輕時的往事，頓時就自信起來。

他自認為十分了解日本人：當年那幫倭寇無非就是想跟咱大明朝做生意嘛，那島上除了產銀子，啥都缺。這些年大明對日本禁運，估計倭寇各個都窮瘋了，才想著來搶一把。

沈惟敬覺得要收服日本人就是手到擒來，無非就是一群在島上快餓死的人出來打秋風，給三瓜兩棗就打發了。

他此前還收了個曾被倭寇掠到日本做奴隸十八年的溫州人沈嘉旺做仆人，此人也一口咬定日本人窮得連窩窩頭都吃不起，打朝鮮就是為了跟中國做生意，這也更堅定了沈惟敬的信心。

沈惟敬通過自己混的達官貴人管家馬夫的圈子，聯系上石星家中小妾的父親，從而有了與石星見面的機會。

一見之下，石星很信沈惟敬這套,當即委任沈惟敬為“游擊將軍”，連帶沈嘉旺也獲了個“指揮”的職務。在其稟報朝廷之后，沈惟敬被派往朝鮮。

此時沈惟敬絲毫沒有意識到，他此前接觸的都是在日本混不下去出來搶劫的浪人，用這些人的需求推測日本廟堂之上，那不是如同斷定皇帝耕地喜歡用金鋤頭是一個邏輯么？

圖片來源于網絡。
部分參考資料如下：
《朝鮮史料視野下的石星及其后人事跡略考》孫衛國
《壬辰戰爭前后明政府決策失誤探究》魏鵬
《沈惟敬初入日營交涉事考》鄭潔西
《萬歷朝鮮役及其對東亞政治格局的影響》金洪培
《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對萬歷朝鮮之役的歷史書寫》孫衛國
《欺瞞還是妥協——壬辰倭亂期間的外交交涉》鄭潔西
《沈惟敬的籍貫家世、生卒年日及其早年經歷》鄭潔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