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布之書》：彥塔到底看見了什么？

吞咽下去的一塊小紙片卡在了心臟附近的某段食道里，被唾液浸泡著。特別準備的黑色墨水慢慢地散開，字母失去了自己的形狀。在人體內，詞匯崩裂成實體和本質兩種存在。如果前者消失了，后者就會變得沒有形狀，就會被人體組織吸收；因為本質會不停地尋找物質的載體，即使這會成為諸多不幸的根源。

彥塔蘇醒過來了，可她不是已經死了嗎？很明顯，她現在覺得，這宛如經歷了一種疼痛，就好像是經歷了水流的沖擊，一陣震顫、壓迫、動蕩。

心臟周圍恢復了輕微的震動，心臟在緩慢地跳動，是那種均勻的、自信的跳動。彥塔干癟而瘦骨嶙峋的胸部再次感覺到了一絲溫暖。彥塔眨了眨眼睛，費力地抬起了眼皮，看見在自己的上方，埃利沙·邵爾垂下的憂郁的臉龐。她試著向他微笑，但無法左右自己的臉。埃利沙·邵爾橫眉立目，滿臉抱怨地看著她。他的嘴在動，可彥塔的耳朵卻什么也聽不見。不知從哪里來的一雙手-那是老邵爾的一雙大手掌-正在伸向她的脖頸，并在毛毯下面移動。邵爾笨拙地試圖把她僵硬的身體翻到一側，想看看她身下的床單。不，彥塔感覺不到他在用力，只是感覺到溫暖和一個大汗淋漓的、蓄著大胡子的男人的存在。

后來突然好像是被什么東西猛擊了一下，彥塔就從上方看著一切-看著自己，還有邵爾的禿頭，他在移動她身體的時候，他的帽子從頭上掉了下來。

從此，彥塔就看見了一切。

上述文字，是波蘭國寶級作家奧爾加·托卡爾丘克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決定之作” 《雅各布之書》的“序篇”。

奧爾加·托卡爾丘克生于1962年，是2018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1989年憑借詩集《鏡子里的城市》登上波蘭文壇，她的作品豐富且形式多變，善于融合民間傳說、神話、宗教故事、科幻等元素來觀照波蘭的歷史與人類生活。

那么，《雅各布之書》是本什么樣的書？彥塔又“看見了”什么人間秘密呢？

在老黃接觸過的小說中，《雅各布之書》是別具特色的。

由浙江文藝出版社·KEY-可以文化重磅推出的這本《雅各布之書》，是自波蘭原版出版至今時隔整十年的中文首譯版。全書厚達千頁，風格奇異，廣涉歐洲歷史文化，由波蘭語原文直接翻譯。

《雅各布之書》堪稱“一個文學奇跡！”

2014年，波蘭語原版《雅各布之書》一經出版即成為一種“現象”。其龐大的體量并沒有令讀者望而生畏，僅一年間，發行量就迅速達到10萬冊，并攬獲了波蘭權威文學大獎尼刻獎的評審團獎和讀者選擇獎兩項榮譽。

此外，該書還獲得法國儒爾·巴泰庸外國文學獎，入圍布克國際文學獎短名單、美國國家圖書獎長名單，獲評《紐約客》《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時代》周刊共選的“年度最佳圖書”。在諾貝爾文學獎的授獎詞中，諾獎評委會特別提及此書，并高度評價稱其為“令人印象至深的杰作”。

這本書在編排上，更是給讀者一個直觀的驚喜：全書一千多頁的頁碼，全然顛覆一直以來的順序編排，自大而小倒序排列。

托卡爾丘克試圖以如此顛覆常規的方式，向所有閱讀《雅各布之書》的讀者傳達她所希望警醒的主旨：“任何秩序都只是習慣上的問題。”

而對讀者而言，當翻閱的頁碼越來越小，當看到全書最后寫著的“世界暗了下來，地球熄滅了”，我們會深切地意識到，關于世界的故事其實才剛剛開始。

那么，《雅各布之書》中的彥塔到底“看見了”什么呢？

從傳統的文學分類來說，《雅各布之書》的確是一部歷史小說；但從托卡爾丘克的文學世界來說，這部作品超越了線性的歷史書寫，試圖反抗所有形式的經典歷史小說。

《雅各布之書》的問世，源自托卡爾丘克的一次“偶遇”。

1997年秋天，托卡爾丘克在一家書店偶遇一本奇怪的書，是雅各布·弗蘭克的演講集。雅各布·弗蘭克是18世紀的商人，有一大批追隨者，還曾因被斥“異端”而入獄17年。

托卡爾丘克花了整個冬天慢慢閱讀這本書，不斷搜羅相關作品，直到它們逐漸占據了一整個書架。

最開始，托卡爾丘克并沒有打算寫一本關于雅各布·弗蘭克的書，而僅僅是在做私人研究，因為她對各種不符合正典的記載、超出常規的知識著迷。

但是《雅各布之書》逐漸成形，她不僅利用了先前搜集的文本，還花費大量時間在圖書館里，復印各種不能外借的資料。她戴上白手套研究古書，拍攝了數千張照片，前往土耳其、烏克蘭旅行，實地收集資料。

最終，基于真實歷史事件創作而成的《雅各布之書》問世，這部千頁巨著被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會盛贊為“印象至深”之作。

不同于典型的“傳記”，托卡爾丘克并不執著于呈現“真實”，而是在碎片化的、交織的多重敘事線中，有意呈現出一個面目模糊的雅各布·弗蘭克。

在這所有的敘事線索中，托卡爾丘克創造了一個最為特別的“第四人稱講述者”——一個名為彥塔的老婦人。因吞食了希伯來符咒，她擁有了永生不死的能力，又因為年壽已盡，她無法完全醒來。自此，彥塔的靈魂飛升至空中，同時看見了過去、現在和未來；既是關于雅各布的，也是關于整個世界的。

在彥塔的視線里，我們看到，雅各布的一生波瀾起伏——

十八世紀波蘭一處偏遠的小鎮，人們意外地迎來一位神秘的猶太青年雅各布·弗蘭克。他離經叛道，宣稱要打破一切俗律與桎梏，帶領人們去往一個更好的世界。

鼎盛時可與奧地利皇帝稱兄道弟，落魄時則被囚禁在獄。 許多人追隨他的腳步，跨越國境和語言的藩籬，甚至突破信仰的邊界。

在雅各布的信徒眼中，“他是流星之子，帶著流星降世時的耀眼光芒”，“人們的眼睛追隨他，就像追隨火”。但在波蘭其他正統猶太教徒看來，雅各布面容丑陋，滿口謊言，是一個反叛者，一個蠱惑家，一個徹底的瘋子……

閱讀托卡爾丘克的小說是一種挑戰，讀者需要從千變萬化的場景和片段中推導出更高的秩序。托卡爾丘克在接受諾貝爾文學獎時說過：“文學奇跡般地保留了怪異、虛幻、挑釁、戲仿和瘋狂的權利。”

《雅各布之書》將現實要素與超現實要素并置，充滿了異世界的陌生感，恰如托卡爾丘克所說，“怪異、挑釁、瘋狂”。

因此，閱讀《雅各布之書》，我們必須從眼花繚亂的細節、千變萬化的場景背后，洞察一種作者希望傳達的更高層次的真實，即“歷史小說是不存在的”，“世界的故事改變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