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武侯祠有一副寓意深刻的對聯:能攻心則反側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戰;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后來治蜀要深思。今天世界大勢,大抵如此。好戰的俄羅斯危如累卵,新歐亞帝國夢灰飛煙滅;不審勢的歐盟從幻覺中醒來,額上虛汗已淌成烏克蘭人的眼淚!
1
當一個跨區域的“超國家聯合體”出現時,國際地緣政治將發生深刻的改變,當初“歐共體”在美蘇之外脫穎而出,就帶來了這樣的政治效應。
那時主導世界兩極的是美、蘇兩個超級大國,日不落的英帝國經歷二戰洗禮后,已從世界政治舞臺中心退出,而心高氣傲的法蘭西人,在新世界的大國角逐中,也被次中心化。自尊心極強的法蘭西人不甘心做世界的配角,他們打算另起爐灶。
戴高樂在《希望回憶錄》中說,北約是美國控制西歐,遏制蘇聯的工具,而擺脫這種轄制的最好方式,就是在歐洲共同體的經濟基礎上,設立一個純粹的西方集團,它的動脈是英吉利海峽、萊茵河和地中海……只有西方集團聯合起來,才能成為世界的三大勢力之一,成為美、蘇之間的仲裁。
法國人認為我的地盤我作主,讓大西洋彼岸的美國來主導西歐事務,這本身就是長臂管轄,西歐其它國家也有這樣的隱憂和母體文化優越感,當法國挾裹著“歐洲當自強”的雄心振臂一呼,自然贏得了老歐洲多國的附議。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這股風刮得異常強勁,強到歐共體的誕生和布雷頓森林(貨幣)體系的瓦解,都與法國在歐洲的推波助瀾有關。如果再往前走一步,西歐就有可能在北約之外組建自己的快速反應部隊,從經濟和國防上實現獨立自主。
但這一時期的蘇聯犯了幾個愚蠢的錯誤,先是入侵離經叛道的匈牙利,接著又對“布拉格之春”的捷克斯洛伐克痛下殺手。上世紀七十年代末,蘇聯為謀求世界霸權,野心極度膨脹,實施了前出波斯灣的南下戰略,悍然入侵阿富汗。
整個世界為之震驚,西歐這才從地域復興的幻覺中清醒過來,明白芳華不再。作為現代人類文明之母的老歐洲,面對強大無比的紅色蘇聯帝國時,既無影響力更無抗衡能力,如果美國不搭手,歐洲單獨搞不定任何重大國際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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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聯崩潰讓整個歐洲長長地松了口氣。
柏林墻的倒塌不只是東西德國更是東西歐洲統一的象征,冷戰鐵幕落下,兩極對抗消失于無形之中,和平已然全面降臨,歐洲中心論又重新抬頭。其標志就是從歐共體轉型而來的歐盟,其擴張速度甚至超過了軍事組織北約。
法蘭西潛意識里高漲不衰的民族主義情懷,就是試圖通過歐洲的托舉,重新獲得拿破侖法國的精神與榮耀。也許有人問,歐盟不是英法德三駕馬車引擎的結果嗎?其實不然,歐盟的主角和總導演始終是法國,英國保守主義傳統與法國激進主文化隔著一個海峽的距離,這為后來英國脫歐埋下了伏筆。
刀槍入庫,鑄劍為犁,新時代的老歐洲看上去一片祥和光明,國家濟濟的歐盟“鶴發童顏”,幻想成為一個不受美國影響的完全獨立自主的新歐洲,并在和光同塵中,重新返回世界政治舞臺中心。
歐洲去美化的步伐邁得非常堅定,歐盟建立了自己的銀行,歐元得以統一貨幣與美元比肩;歐盟還刻意避開北約這個軍事組織,準備成立由歐洲多國組建的快速反應部隊。還有一個秘而未宣的戰略目標是,扶持并教化轉型中的俄羅斯,最終將這個歷史上一直野蠻擴張的斯拉夫大國,納入到歐洲和平統一的大家庭中來。
也即是說,美國只能做歐盟未來的戰略伙伴,而俄羅斯則進入到了歐盟的朋友圈,這一戰略意義在于,只要有俄羅斯的歐洲,就可以成為與美國重新平衡的世界兩極。
2012年,歐盟的角色努力得到了異乎尋常的回報,這一年度的諾貝爾和平獎,驚喜地授予了這個有著濃厚地緣政治色彩的國際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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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意圖脫離美國護庇自奔前程,還緣于歐洲原本是美國父家,但現實卻成了美國的小弟,這種人文關系看上去有些紊亂,借著蘇聯和華約解體帶來的千載難逢的和平契機,歐洲人認為是該正本清源的時候了。
歐洲高調游離,讓大西洋彼岸的美國政府憂心忡忡,每屆美國政府在處理與新歐洲的關系上,總是小心翼翼,避免傷及蛻變中的歐洲脆弱不堪的文化自尊。從老布什時代到奧巴馬政府,美國對歐洲的遷就用一句中國話來表達,就是“吃得虧,打得堆”。
既然世界已沒有敵人,歐洲國防開支便一路下滑,福利卻一升再升,許多國家年度國防預算甚至不到GDP的1%,比二戰后的德國和日本都低,而美國卻承擔了整個北約經費的70%,反正“跟著大哥操,不怕被挨刀”,這樣的環境誘因下,依賴成性的歐洲幾乎完全放棄了對俄羅斯的戒備。
但關鍵戰略機遇期,從蘇聯脫胎而來的俄羅斯,犯了與前蘇聯一模一樣的錯誤。
俄羅斯并不是一個完整意義的歐洲國家,它的國徽是雙頭鷹,一頭盯著歐洲,一頭覬覦亞洲,雖然蘇聯已經崩潰,但就俄羅斯而言,它幾乎繼承了前蘇聯的所有家底,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當普京從葉利欽手中接過權力后,他躊躇滿志地放出豪言:給我20年,還你一個強大的俄羅斯。
托爾斯泰在《戰爭與和平》中說:歷史事件的原因是一切原因的總和,這是唯一的原因。普京顯然也也沒能脫離這一文化窠臼,就像英國前首相約翰遜嘲諷的那樣,他早上起來想的是彼得大帝,晚上躺下想的是斯大林。這種古老而壯懷的帝國夢與歐洲“共同體”的理想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太平洋飲戰馬,大西洋洗戰靴,當冬眠醒來的北極熊發出老舊、暴躁的咆哮后,歐洲很快就嗅到了硝煙的味道。俄羅斯先是閃擊了“不聽招呼”的格魯吉亞,輕松肢解了其中兩州。見國際社會雷聲大,雨點小,全歐洲無一例外地選擇綏靖主義,俄羅斯也就不再作任何遮掩,他們迅速調轉喀秋莎火箭的炮口,瞄向急于脫俄入歐的烏克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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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京死死盯準烏克蘭是有原因的,歐洲政治學家麥德金曾在“民主的理想與現實”一文中,把俄羅斯與中歐毗鄰的地帶稱之為世界的心臟,而烏克蘭就處在這個心臟的核心位置。麥德金認為誰控制了烏克蘭,誰就將統治世界。
普京為了游說烏克蘭加入由俄主導的歐亞經濟聯盟,幾乎費盡了心機和口舌,在庫奇馬和亞努科維奇主政烏克蘭時期,烏克蘭還有幾分半推半就,欲拒還羞的扭捏。到了尤先科和波羅申科主政時期,烏克蘭非但不想與強橫的俄羅斯復婚,還明珠暗投,頻頻向西方傳送秋波,甚至后來還發展到不管不顧地要單獨“私奔”……如鯁在喉的普京怒火中燒,2014年3月,春寒料峭,普京鐵拳一揮,就拿下烏克蘭的克里米亞。
歐洲反應仍是出奇地冷談,差不多只是照會、抗議和幾項不痛不癢的制裁就翻篇了。歐洲狠不起來是有原因的,一方面他們不想讓美國插手歐洲事務,一方面自己又心有余而力不足。當其實,灰頭土臉的歐盟正從經濟危機中艱難復蘇,歐元區GDP增長率同比僅為0.7%,整個歐盟28國GDP增長率同比僅為1.2%,作為歐洲經濟引擎的德國GDP也只增長1.3%,法國更是吃了豬尾巴,只增長了區區0.1%。倘若歐盟對俄羅斯實施嚴苛的經濟制裁,處于緩慢復蘇中的歐洲也將遭受沉重打擊。
俄羅斯差不多就是歐盟的能源基地,德國、意大利、希臘等國嚴重依賴俄羅斯能源進口,正在實施的北溪-2號石油天燃氣管道一旦建成,還將使許多歐洲國家共同受益;而塞浦路斯和奧地利等國則與俄羅斯金融行業過從甚密,按行話講就是坐以待幣,度日如年。況且,對俄羅斯全面制裁還需要歐盟所有成員國一致通過,這對形式松散,七嘴八舌的歐盟來說,幾乎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這也難怪,俄羅斯都把克里米亞熱氣騰騰地端上了餐盤,而捷克和匈牙利兩國領導竟然還一唱一合地為俄羅斯辯護,認為只要俄羅斯點到為止,就可大事化小,既往不咎。時任捷克總統的澤漫,甚至還對國家安全部門關于俄諜滲透、參與的一起爆炸事件的調查結果表示懷疑,以致捷克國民都在公開嘲諷他們的總統就是克林姆林宮的仆人。
克里米亞事變,不只是歐洲綏靖的結果,更是對歐盟的打臉,顯明歐盟對俄羅斯雄心勃勃卻又是一廂情愿的教化戰略,宣告徹底失敗。
5
俄羅斯歷史以來的本性就是尺進寸,拿捏歐盟要挾烏克蘭可謂步步緊逼,隨后只要烏克蘭向西方跨近一步,俄羅斯就會借機找茬,慫恿烏東頓巴斯地區的俄羅斯族與烏克蘭政府加劇對抗,隨著戰事不斷升級,烏克蘭反國家分裂戰爭最終演變成為與俄羅斯的代理人戰爭。
美國對俄羅斯通常是施壓為主,和談為輔;歐盟剛好相反,以合作為主,威脅為輔。這里邏輯很容易講清楚,就是地域相近利益攸關。而且在歐洲人的戰略判斷中,俄羅斯已是一個轉型中的民主國家,對歐洲安危已構不成真正威脅,甚至還下意識地認為,只要價值觀趨同,解決國家分歧的最好方式就是談判。
歐盟這才躬身下場,在法國和德國的推動下,歐安會主持了俄烏關于頓巴斯歸宿的談判,不愿受“美國劫持”的歐盟,自然心照不宣地配合了俄羅斯的動議,共同將美國排除在和平談判大門之外。
2015年2月,也即是克里米亞被占一周年前夕,《明斯克協議》艱難出爐,這份協議在平衡和解決各方利益關切上環環相扣,似乎為俄烏雙方鑄劍為犁提供了和平保障。但遺憾的是,美國主張的歐美維和部隊入駐沖突地區的重要建議并沒納入其中,而且環環相扣的致命缺點就是,只要一環出了問題,整個協議的執行就會停滯下來,前功盡棄,形同廢紙。
后來事實證明,這份協議幾乎從生效那刻起就不斷遭受反噬,烏克蘭非但沒能收回頓巴斯地區主權,而且疲于應付,漸漸力不從心。3年后,剛剛走馬上任的澤連斯基,就通過國際媒體呼吁修改《明斯克協議》,使其更加靈活,以服務于當前目標。
澤連斯基還算是一位頭腦清晰的總統,在補充完善《明斯克協議》方面,他希望美國、加拿大和英國都能參與到解決頓巴斯問題的“諾曼底模式”會談中來,但“諾曼底模式”會談前后舉辦了好幾屆,英美一直被排斥在會談之外。還是那個老問題,歐盟對最終解決烏克蘭問題,雖心有余絀,卻仍是信心滿滿。
老奸巨猾的普京早就洞穿了歐盟心里的小九九,無論俄羅斯怎么做,歐盟都使不出見招拆招的功夫。而隔岸觀火的拜登政府,在發出俄羅斯即將全面入侵烏克蘭的警訊時,也主動撇清責任,表明美國決不會讓士兵去烏克蘭流血。時間指向2022年2月10日,北京冬奧會正如火如荼地進行,法、德、俄、烏四方最后一次“諾曼底模式”會談結束,各方看上去都有緩和的跡象……但僅僅過去14天,俄羅斯大軍便傾巢而出,全面打響入侵烏克蘭的戰爭!
6
經歷長達3年的拉鋸戰,如今的烏克蘭硝煙彌漫,血流成河。幡然省悟的歐洲各國,這才忙著憤怒聲討普京主義,不但經濟制裁手段空前絕后,而且還為蹂躪中的烏克蘭送槍送炮,這種亡羊補牢,只會使殺伐更為酷烈,戰爭更加持久,甚至稍有不慎,還可能觸發第三次世界大戰。
歐洲當初若足夠強硬,俄羅斯就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接連犯下那么多愚蠢的錯誤而不自省;就如同當年英法的綏靖政策,最終讓納粹德國走向瘋狂一樣。
俄羅斯付出的代價更為慘烈,且不說死傷六七十萬士兵,也沒能換來俄羅斯想要的勝利,就連硬漢普京的形象和他心心念念的新歐亞帝國夢,如今都徹底坍塌了。俄羅斯既喪失了國際道義,又打空了國庫,從榮耀帝國的狂想中跌落成二三流國家,大有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
美國一直被歐洲排斥在俄烏沖突的談判桌之外,像一個抓耳撓腮的看客,耐著性子在等待一個可以預料的殘局,好使出手里的籌碼贏得更大的主動——特朗普就像一個各打三大板的和事佬 ,恰到好處地出現了。這一次,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歐洲被他排斥在俄烏談判桌之外。
歐洲人必須認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離開了他們既愛又恨的山姆大叔,歐洲真的沒法搞定任何國際大事,不只是俄烏戰爭,在中東、南美乃至印太都是如此。就像特朗普任命的特使凱洛格所說:你們看看明斯克協議的后果,就知道歐洲被我們排出在談判桌外的合理性。我告訴的是非常誠實的事實,參與談判的許多人實際是沒有執行和平進程能力的,我們不會走那條路。
凱洛格的意思是,不是特朗普在學哪吒鬧海,是歐洲耽誤了烏克蘭的終身大事。
當然,筆者也有自己的觀點,我們也不要心存幻覺,美國不是來解救全人類的,甚至也稱不上是人類的燈塔,他與天下萬國一樣,只是在追求自身主體利益最大化的凱撒之國,或者說美國只是造物主手里的一條鞭子,如同當年的巴比倫、亞述、波斯和羅馬帝國一樣。
只是在新時代里,在所謂人類文明進程中,美國有幸成為上帝在歷史編程中所教化的棋子。美國的興起或沒落,都是上帝“凱撒的物當歸給凱撒,上帝的物當歸給上帝”的結果,沒有任何偶然,一切都是必然,當下也是如此,這是信仰的奧秘。
驅除俄羅斯,自由屬于烏克蘭,祝烏克蘭早日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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