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已無林巧稚

大概十年前的一個暑假，我和妻子去廈門鼓浪嶼旅游。那天我們在鼓浪嶼漫步，穿行于島上阡陌縱橫般的小巷子。

偶然間，在一個拐角看到一處被圍起來的老房子，外面還掛著一個橫幅，上面寫著幾個字非常醒目：“林巧稚故居”。

好熟悉的名字！我感覺好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當即就湊過去看了看。同時，心里也納悶，怎么會在這里看到林巧稚故居呢。

不過，當時這里還在施工中，所以，沒法進去參觀。我只能在外面朝里面看了看，又在周圍繞了一小圈，拍了幾張照片。

插句題外話，在林巧稚故居隔壁房子住著一位女戶主，她曾經為自己的房產“舌戰”城管和拆遷隊。經媒體報道后，一時轟動全網。

我至今還記得這位大姐說過的一句話，大意是，她祖上傳下的這套房子，比新中國的年齡還大，你們這些人有什么資格說三道四。

后來，我讀了一本林巧稚的傳記，才知道她是從廈門鼓浪嶼走出來的女兒，難怪鼓浪嶼會有她的故居呢。

說起林巧稚（1901－83），這個名字在中國醫學界可謂是如雷貫耳。

她留下了一座歷史豐碑。她是民國時期北京協和醫學院培養出來的高材生，她是中國現代婦產科學的奠基者和開拓者，她還是北京協和醫院首位中國籍婦產科主任。

幾年前我讀過林巧稚的傳記，我至今還記得書中一些場景，也從中找到了林巧稚之所以成為林巧稚的一些線索。

1901年平安夜前一天，林巧稚生于廈門鼓浪嶼一個有信仰的家庭。

在她早年的生命成長過程，有兩個人對她的影響很大。

第一位是她的父親，有留學經歷，也很有眼光，對女兒的教育非常看重，把她送到西教士建立的學校接受教育，并且學習英文。

第二位是她所讀女校（廈門女子師范學院））的校長，是一位來自英國的女傳教士，名叫瑪利·佳林，既是她在信仰上的引路人，也把她引向了學醫之路。

我至今還記得林巧稚傳記中的記載。20世紀初瑪麗被差派到廈門服侍，后來她也訂了婚。不幸的是，她的未婚夫在一戰爆發后應征入伍戰死沙場。從此，她選擇了獨身。

她把學校里的學生們當做自己的孩子，她經常一對一、一對多地進行陪談，還帶她們爬山，帶她們“探險”，敏銳發現她們身上的特長，為她們打開了一扇知識的大門。

也正是她，在一次手工活動中發現林巧稚有精致的手藝，是當外科醫生的材料。

1921年9月，北京協和醫學院舉行了落成典禮，并開始招收八年制學生。瑪利校長得到這個消息，告訴了林巧稚。

同年，懷揣著醫學夢想的林巧稚考入北京協和醫科學院，開始了她在老協和的求學之路。

北京協和雖然剛剛成立，但將醫學、教學和科研三者緊密結合，立志要成為中國醫學界的標桿，為了培養成頂尖醫學人才，對學生要求極高，沒有4+4這種幺蛾子。

林巧稚苦讀8年，最終于1929年獲得博士學位。同年，林巧稚成為北京協和醫院第一位畢業留院的中國女醫生。

由于醫院對婦產科醫生有一條特殊規定，林巧稚從此選擇了獨身，卻在這里開始了自己的醫學傳奇。

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后，協和醫院一度被迫關閉。林巧稚在北京老胡同里開辦婦科診所，繼續為戰亂中的中國婦女提供醫療服務，6年時間竟然留下8887份病歷檔案。這是什么樣的醫學職業高度？

林巧稚雖然終身未婚未育，卻親手接生了5萬多個新生嬰兒，其中就有后來被稱為“雜交水稻之父”的袁隆平。因這個原因，她被譽為“萬嬰之母”， 這是對一位婦產科醫生最高的禮贊。

她的醫術出類拔萃，她的醫德有口皆碑。她經常騎著毛驢深入鄉村，救治那些難產中的貧苦婦女，以實際行動展現了醫者仁心的崇高品格。 救一個難產婦女，不僅是拯救了一個新生命，更是拯救了一個家庭。

許多母親為表達對林大夫的感恩之情，為孩子取名“念林”、“愛林”、“敬林”、“仰林”。

在林巧稚身上，我們既可以看到瑪利所澆灌的愛的種子，也能看到北京老協和那種服務精神的傳承。

洛克菲勒基金會建設北京協和定下的宗旨，是“為了全人類的幸福和健康”。創始人小洛克菲勒在協和醫學院開學典禮致辭中，要求師生“充滿服務與犧牲精神”，并將此視為協和精神的根基。

林巧稚在老協和接受高規格教育，不僅學得精湛醫術，也傳承了這種醫學服務精神，在日后的從醫生涯中詮釋了何為醫者仁心。

最近北京協和出了個董小姐，令天下鼎沸。我專門去北京協和公號平臺看了看，查到2023年12月24日一篇報道，那是紀念林巧稚120周年的一次紀念大會，許多大佬講話，說“林巧稚等醫學前輩的言傳身教構筑了協和醫魂，塑造了協和精神”。 話說得很好聽。

可是，當醫院成為賺錢工具，學醫淪為“名利游戲場”，醫學博士開啟“特權快捷通道”，今天這種“醫魂”又在哪里呢？又是怎么失落的呢？

現在回頭再看林巧稚大夫，那真是一座可望不可即的豐碑。世間已無林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