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站在潮前。

一

東方明珠建成前，上海城市之巔是上海商城，三座高樓如城堡般雄立，坐鎮江海。

高樓設計師名叫波特曼，業內有個傳奇名號“改變全球天際線的男人”。

1979年，鄧公訪美，下榻亞特蘭大的桃樹中心，被連城燈火震撼，回國后便邀其設計師波特曼訪華。

波特曼和兒子遠行上海，見到時光停滯的中國，城市顏色單調，馬路靜寂少車，高端酒店業更是一片荒蕪。

那些年，到訪上海的外賓睡過會議室，到訪廣州的港商睡過帆布床。

到訪北京的外賓，下飛機就被拉去逛北海公園，后來發展到拉去逛天津、杭州、秦皇島，在綠皮火車上旅行過夜。

五星酒店的中國故事就這樣匆匆拉開帷幕。

南京開建金陵飯店，并有中國第一間旋轉餐廳，名叫“璇宮”。

賓館修建時，圍觀工地市民便達數千，璇宮營業后，好奇者無計其數。

酒店無奈推出參觀門票，結果周周賣空，甚至衍生黑市。

旋轉餐廳自此風行中國，長城飯店的旋轉餐廳可以俯瞰三環，昆侖飯店的旋轉餐廳能真正旋轉，《紐約時報》稱，中國正在追逐五星酒店：

摩天大廈、玻璃幕墻、旋轉餐廳帶來全新的現代化沖擊。

昆侖飯店的風光最后傳給東單邊的王府飯店。

王府飯店外有飛檐斗拱，內有法式餐廳，大堂用石拱橋相連兩個區域，如中國正嘗試著和西方世界接軌。

在廣州，60歲的霍英東開建白天鵝賓館，并定下特殊規定。

他要求賓館必須四門大開，平頭百姓即使穿著T恤拖鞋，也照納不誤。

1983年，賓館開業，廣州轟動，人群涌入大堂，擠掉的鞋裝了一筐。

此后，廁所廁紙每天消耗400卷，小香皂擺上就沒，經理向霍英東抱怨，霍英東不為所動：

我到廣州開高級酒店，就是讓中國的老百姓知道，世界會變好的。

那個年代，五星酒店如迷你經濟特區，時常泄露時代的風向。

白天鵝賓館開業后，鄧公連續兩年入住，1985年他在賓館里說，“看來我們還要再開放一些城市”，不久后，中國開放沿海14城。

1990年，波特曼設計的上海商城開業，8年后，麗思卡爾頓將內地首店設于此地，并在《解放日報》發文:

“我們以紳士淑女的態度為紳士淑女服務。”

此后，克林頓、小布什、奧巴馬相繼入住，上海商城也成為滬上人家的摩登記憶。

他們去五星酒店儀式感十足。盛裝打扮走進大堂，點杯蜂蜜紅茶，在若有若無的鋼琴聲中，仰望穹頂垂吊的水晶。

一代代市民，在五星酒店大堂中往來，身影越來越從容。

多年后，《繁花》里復刻當年，小電梯員追出來，用意大利語和寶總告別。

豪華酒店前，寶總停步，對他說：除了學外語，還要學方言，將來飯店不單單只有外國人。

二

新世紀和樸樹歌里一樣，來得像夢一樣。

2003年冬天，萬豪旗下的JW酒店，在浦西第一高樓開業，并在60層頂層設立“世界最高圖書館”，僅對住客開放。

云上的人們，窗外遠眺，能看見快速鋪開的城市。

那些年，房地產狂飆猛進，政府賣地招標時，配套高星級酒店成常見要求。五星酒店，成為進入城市的密鑰。

威斯汀和寶格麗開到北京亮馬河畔；希爾頓開進石家莊金融大廈之巔；世貿洲際酒店建在上海廢棄采石坑內，僅地下就88米，造價20億。

在廣州，五星級酒店沿天河城、西塔、花城匯一路鋪開，每棟高樓腳下，都有大堂、旋轉門、意大利地磚和拋光到能映人影的迎賓柱。

文華東方的某些房型，特意在房間保留柱子，很受歡迎，諧音是“靠得住”。

五星酒店成為城市名片，酒店大堂內，主角從外賓和好奇的市民，換成了商務精英。

上海人朱嘯虎偏愛浦東的香格里拉，阿里巴巴的張勇，常駐杭州西溪喜來登。

前微軟中國CEO唐駿，在上海東亞富豪酒店住了十年，稱住酒店最方便，想吃飯中餐、西餐、日餐隨便挑選，想放松泳池、SPA、酒吧一應俱全。

北京互聯網新貴則偏愛翠宮飯店。

聚美的陳歐在卡座結識徐小平，暴風影音的馮鑫在大堂和記者聊天。金山的雷軍在翠宮頻繁會客，長談聊出小米雛形。

俞敏洪為了會客方便，將公司設在翠宮對面，而劉強東功成名就后，干脆收購了翠宮。

《中國合伙人2》里，主角凌瀟肅說，“每天下午三點能在翠宮飯店游個泳，那就叫成功人士。”

那些年，五星酒店成為成功人士的標配，也滿足人們對高端生活的想象。

海巖《五星大飯店》在央視開播，開夜床的儀式引發熱議。而郭敬明的《小時代》里，顧里的家就取景五星酒店房間。

五星酒店越來越融入中國煙火。2004年，萬豪開放線上訂房系統，連續兩天刷新互聯網預定紀錄，移動端時代，預訂年增速一度達40%。

酒店會員卡成為新流行，萬豪近半數客房都由會員訂購，并遵循“住夠房晚、花夠金額”的會員法則。

2010年后，房地產熱潮深入三四線城市，五星酒店開始遍布中國。

2011年，沈陽JW萬豪開業時，萬豪在華酒店達到100家，萬豪亞太地區總裁感嘆：中國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市場。

隔年，山西煤王邢利斌嫁女，耗資數千萬，包下三亞三家頂級酒店三分之二客房，接待賓客。

婚禮在麗思卡爾頓酒店舉辦，朱軍周濤主持。現場群星薈萃，包括春晚都看不到的陳佩斯和朱時茂。

那年的煤王富可敵國，海島、群星、五星酒店，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大排面。

三

2023年12月，長城飯店大堂內盡是別客。

有人專程從順義趕來，為在“小時候覺得特別高級”的酒店吃一頓自助晚餐。

酒店外三環車流如織，幕墻倒映變幻燈影，五星酒店的故事開始轉向。

傳統的商旅人士已不再是五星酒店消費主力。外企削減預算，大廠嚴控差旅，麥肯錫統計中，中國企業過去三年差旅預算下滑15%-20%。

與之對應，五星級酒店在2020年到2024年間，減少了整整114家。

傳統客群退潮同時，五星酒店大堂內，新主角登場。

那是到酒店“宅度假”的年輕人，酒店不僅是休息之地，而是旅行體驗一環，甚至是目的地本身。

上海年輕人在酒店大堂安坐，咖啡配上蝴蝶酥，老錢味道撲面而來；北京年輕人周末隱身河北酒店，那么大那么美，正好放空喝一杯。

五星酒店大堂有了新需求，要能“出片”，去年圣誕節，小紅書上流行去五星酒店打卡，與圣誕樹合影。

旋轉餐廳再次走紅，配著“高空下午茶”、“天際夜宴”套餐，拍照比味道更重要。

五星酒店的打開方式已截然不同。柳州的五星酒店送客人采茶；九寨溝五星酒店送客人進寨；陽澄湖的五星酒店，推出自撈大閘蟹。

上海五星酒店，讓出兩層樓，把密室逃脫裝入酒店中。

在杭州運河黃龍璀麗酒店，新房客拉空行李箱入住，帶著護膚品禮盒、RIO限定款和本地點心離開。入住之前，AI就已給出旅行規劃。

那些玩酒店的新人，被調查報告稱為“城市探索客”，萬豪國際大中華區總裁李雨生說：

我們開始迎來更年輕的一代旅行者，他們正在打破傳統，學會享受生活。

浪潮之中，五星酒店尋找新的增長故事。5月28日，萬豪與美團戰略合作，推出聯合會員體系。

聯合會員上線24小時內，萬豪在美團上預訂量同比增長88%，95后年輕用戶的訂單增幅超148%。

這是跨越時代的攜手，又精準踩中當下的浪潮。

萬豪急需增長客流，而熱衷吃喝玩樂的消費人群聚攏在美團和大眾點評。

美團酒旅負責人李錦飛稱：

現在酒店的高價值用戶不止體現在房晚數據里，更是活躍在本地生活的高頻行為中。

云上的五星飯店，掌中的人間煙火，界限被抹去，潮流交融匯合。

新體系中，兩個世界的會員等級對應匹配，如美團黑鉆或大眾點評LV8會員，可直接成為萬豪金卡會員。

更年輕的美團會員，已成當下與未來的消費主力。過去一個月，美團鉑金及以上會員的酒旅消費較其它等級高出42%，異地出游的人均消費則高出342%。

萬豪已吃到第一波紅利。

今年端午假期，高星度假酒店，成為美團旅行的搜索熱門。

縣域高星酒店內，吃住玩一站式套餐預訂量同比增速達到73%。萬豪國際集團在美團上線的吃住玩親子套餐，預訂量同比增幅已超442%。

新的增長，或成更多五星酒店效仿樣本。追逐背后，是新消費浪潮的改向。

六十多年前，主營汽車餐廳的萬豪，敏銳發覺戰后美國的旅游潮流，在機場邊建了大型汽車旅館，也是萬豪首家酒店。

那是第一代人的酒店革命，源于對流動時代的本能判斷。

如今，中國新一代年輕人用自己的方式旅行，住進各地的五星酒店，體驗另一種人生。

五星酒店又一次站在潮前，寫下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