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說“農民做了多大貢獻”了

這幾天網上關于社保養老金的討論很熱，這是好事。但這里面也不乏荒唐的議題，比如昨天的熱搜第一。

有人說：你們總說農民“交公糧”，一斤谷子一兩塊錢，算下來不過幾千塊錢，這么一點“貢獻”，一個月發200元已經不少了。這種說法當然很荒謬，不值得認真對待。

但即便是支持提高農民養老金的，也經常說“農民為國家做了多大貢獻”，我覺得這不是一個好的說法，“貢獻”也不是一個準確的詞，下面一一道來。

就基礎養老金而言，它是一個社會的兜底，跟“貢獻”沒有半毛錢關系。我們現在討論的是把農民的基礎養老金提高到600-800元，最多不超過1000元，又不是要求給農民發一萬兩萬，哪需要談“貢獻”？

基礎養老金的邏輯就是“誰弱誰有理”。一個流落街頭的老人，要先考察他對社會貢獻，再來決定要不要救助他，這不荒唐嗎？“貢獻越大收益越多”是市場經濟的邏輯，不能隨便搬到社保領域，二次分配如果要遵循同樣的邏輯，還要二次分配干嘛？

再舉個例子，一個人被扔到荒漠里去，他能做多大“貢獻”呢？是應該嫌棄他“貢獻”小呢，還是怪罪那個把他扔到荒漠里去的人？我過去多次談農民交公糧、三提五統、做義務工等，但我從來不說“貢獻”，一次都沒有過，我更愿意用“剝奪”。很多農民交完公糧，只夠吃到年底，開春就要斷糧，什么叫“青黃不接”，什么叫“神仙難過二三月”，是一家老小一天一天餓肚子熬過去的。他交了幾十斤幾百斤還是幾千斤糧食，他為國家做了多大“貢獻”，重要嗎？

這不是“貢獻越多收益越多”的市場經濟問題，而是“受損越多補償越多”的社會正義問題。我們應該討論的是，在過去幾十年，哪個群體受的損害最多，被損害的時間最長，那么，這個群體就應該得到最多的補償。當然，這個話題可以先放一邊，現在談的還是兜底福利，而不是“補償正義”。

“貢獻越大收益越多”和上一篇批評過的“”是同樣的思維方式，它不是福利主義而是社達主義，用錯了地方。試想，如果一個人對社會做出了很大的經濟貢獻，他晚年需要福利兜底嗎？社保制度就不是針對他的，如果把這作為社保的原則，還需要社保干嘛，全部買商業保險不就得了嗎？

上一篇有個網友給留言說：

“這一輪討論下來，不難發現，經過這些年，社達文化已經浸透了很多人的腦袋。疫情三年，大多數國家和地區都有過直接給本地區、本國居民發現金的政策，唯獨內地沒有，認為是對懶惰的縱容。有司和部分社達文化下的人們觀念恰好一致了。”

直到現在，很多人還是對基礎養老金制度缺乏基本的認知，它不需要繳費，它遵守的正是網上很多人嗤之以鼻的“誰弱誰有理”原則。我們應該考量的是這筆錢能不能滿足一個老人基本的生活保障，而不是他曾經做出過多大貢獻，這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中國發展到今天，所有老人都值得這么一份基礎養老金，完全不需要有任何不配得感。

有些人可能擔心這會搶走養老保險基金里的錢，這是無知導致的恐慌，既不了解基礎養老金的制度設計，也不了解中國財政養老補貼的分配情況。我已經說過八百遍了，提高農民基礎養老金不需要動養老保險基金一分錢，只需要對財政養老補貼進行合理分配。

這里面存在嚴重的分配不公，根據最新的2023年財政部的數據，2200萬體制內退休人員補貼超過8000億，人均每月超過3000元；1.2億企業職工補貼了7000多億，人均每月500多；而收入最低的1.7億城鄉居民（農民）才補貼3000多億，人均每月177元。假如取消所有的養老財政補貼，這筆錢足以建立600元/月普惠階梯式的基礎養老金制度，覆蓋80%的退休老人。 換句話說，目前中國養老補貼方式是不對的，雇主和個人繳納的部分不應補貼（多繳多得），而應全部用于針對低收入人群的城鄉養老保險。 彭遠文，公眾號：往事和隨想

也就是說，目前的情況不是“多繳多得”，而是“多繳多多多多得”。這不是商業保險，商業保險也不能做到“多多多多得”，因為商業保險公司沒有征稅的能力。

要知道，財政補貼的錢可都是來自納稅人，所以這個問題的核心是納稅人如何決定財政支出的分配。再說一遍：我們要求提高農民基礎養老金，不是要從養老保險基金里面去分一杯羹，而是要求財政補貼的合理分配。

換句話說：我納的稅，是拿去補貼那些退休金很高的體制內退休人員，還是補貼那些吃盡苦頭老無所依的農民？前些年我工作的時候，我算過，光是個稅，一年下來，我父母孩子都花不了那么多錢。這與納稅多寡無關，就算我現在賦閑，我十塊錢買包煙交五塊錢稅，我也不愿意把它用于提高那批體制內的人退休金。

你愿意嗎？

當然，作為納稅人，我們對公務員也不能太苛刻，不然沒人當公務員也不好。但現實是什么？是趨之若鶩，百中挑一，是名校研究生搶著去當毫無專業門檻的普通公務員好不好？這說明目前待遇太好了，還有非常大的下調的空間，可以一直調整到招不到公務員為止，那時候再調高。所以，給當公務員這么高的溢價，到底是想要買到什么？這是一道思考題。

最后我想說，我之所以不喜歡“貢獻”這個詞，還在于它遮蔽了真相。它似乎在說這是農民自愿的，主動的。

《現代漢語詞典》“貢獻”的釋義：

但實際上是怎樣的？那些交公糧的農民，哪一個是主動自愿的？作為一家之主，誰愿意把糧食交上去之后，連自己的孩子和父母肚子都吃不飽？這不是“貢獻”，這是“不得不”，你不交公糧試試看？“貢獻”就是奧威爾說的“新語”，它遮蔽了真實，我們要警惕這樣用詞，用的時間長了，腦子就不好用了。包括現在還有很多人說農民用小推車推出了新中國，要么說這是“貢獻”，要么說“不要抱怨”，不妨看看這篇《》。回到真實，用常情常理去判斷，更容易得出正確的結論。

我們今天要求提高農民養老金，不是為他們的“貢獻”得不到回報而抱屈，而是為他們受過的損害討個公道，也是我們作為納稅人的要求——我們的錢，不要用于錦上添花，而要雪中送炭，這是基本的惻隱之心和人道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