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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在加班結(jié)束的深夜里，又一次在地鐵口看到了那個背影。藏青色的舊外套，發(fā)尾沾著點(diǎn)雨絲，手里攥著個鼓囊囊的布袋子，像極了母親蘇慧還在時的模樣。她追出去，雨幕里只有匆匆掠過的車燈，那背影早沒了蹤跡。

手機(jī)屏幕亮著，是母親的舊號碼，五年了，她始終沒舍得刪。指尖劃過屏幕，她想起上周整理遺物時翻出的那件米白色毛衣——領(lǐng)口織到一半，毛線球還纏在竹針上。那年她二十歲，嫌毛衣花紋老氣，跟母親大吵一架，摔門而去，再沒機(jī)會說一句“對不起”。

雨水打濕了眼鏡，林晚揉著發(fā)酸的眼，轉(zhuǎn)身往老街區(qū)走。那里還留著母親生前住的老樓，墻皮斑駁，樓梯間飄著鄰居家炒菜的香味。她站在單元門口，望著三樓那扇漆黑的窗，突然一陣眩暈，眼前的路燈晃成了一團(tuán)暖黃的光。

再睜眼時，蟬鳴聲裹著熱浪撲過來。

眼前是熟悉的紅磚墻，墻上貼著“計(jì)劃生育”的標(biāo)語，樓梯口的舊自行車還在，車筐里放著個掉了底的布娃娃——那是她十歲時最喜歡的玩具。三樓的門開著，一個女人端著搪瓷盆出來倒水，藏青色外套搭在胳膊上，頭發(fā)用橡皮筋松松扎著，露出光潔的額頭。

是蘇慧。

年輕了二十歲的蘇慧，眼角還沒有細(xì)紋，手也沒后來那么多繭子，只是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沒睡好。她看到林晚，愣了一下，笑著問：“姑娘，你找誰啊？”

林晚的喉嚨像被堵住，眼淚差點(diǎn)掉下來。她攥著口袋里的手機(jī)，指甲掐進(jìn)掌心，才勉強(qiáng)擠出句話：“阿姨，我是隔壁單元的，來……來借點(diǎn)熱水。”

蘇慧爽快地讓她進(jìn)來，屋里飄著淡淡的藥味。小方桌上擺著半碗沒喝完的稀飯，旁邊放著個鋁制藥盒，墻上貼著林晚十歲時得的“三好學(xué)生”獎狀，邊角都卷了邊。里屋傳來小孩的咳嗽聲，蘇慧快步走進(jìn)去，林晚跟著湊到門口，看見床上躺著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臉蛋燒得通紅——那是十歲的自己。

“晚晚，把藥喝了好不好？”蘇慧坐在床邊，聲音放得很柔，把沖好的藥吹了又吹，“喝了藥，明天就能去學(xué)校跟同學(xué)玩了。”

小林晚扭著頭不樂意：“不喝！苦！你剛才去哪了？我醒了都沒人陪我！”

林晚的心臟猛地一揪。她記起來了，這天她發(fā)高燒，母親本該早點(diǎn)回來的，可奶奶突然在菜市場摔了跤，母親先送奶奶去醫(yī)院，又冒雨跑了三家藥店才買到她要的退燒藥。當(dāng)時的她只覺得委屈，卻沒看見母親濕透的褲腳，也沒聽見母親藏在廚房的咳嗽聲。

蘇慧沒生氣，只是把藥碗又往跟前遞了遞：“是媽媽不好，回來晚了。你看，我給你買了水果糖，喝完藥就給你吃，好不好？”她從布袋子里掏出個玻璃糖罐，里面裝著五顏六色的水果糖，是林晚小時候最愛的那種。

林晚站在門口，看著母親小心翼翼地哄著床上的自己，突然想起二十歲那年的冬天。她跟母親吵完架，摔門去了同學(xué)家，夜里接到鄰居電話，說母親冒雪去找她，在路口摔了一跤，膝蓋腫得老高。她趕回家時，母親正坐在沙發(fā)上織毛衣，見她回來，只說：“外面冷，快把羽絨服穿上。”那天的毛衣，后來她再也沒敢拿出來過。

“阿姨，我來幫你吧。”林晚走過去，接過母親手里的藥碗，學(xué)著母親的樣子吹了吹，遞到小林晚嘴邊，“喝了藥，糖就甜了。”

小林晚盯著她，又看了看蘇慧，乖乖地張開嘴。藥喝完了，蘇慧立刻剝了顆橘子味的糖放進(jìn)她嘴里，小臉上瞬間有了笑意。蘇慧看著女兒，嘴角也揚(yáng)起來，眼里的疲憊好像少了點(diǎn)，多了些溫柔的光。

林晚看著這一幕，鼻子發(fā)酸。她想起自己上高中時，每天早上五點(diǎn)半，母親都會起來給她做早飯，包子、油條、豆?jié){換著來，從不讓她吃路邊攤。有次她起晚了，沒吃早飯就跑了，中午回家時，看見母親把涼了的包子放在鍋里溫著，說：“知道你沒吃，等著你回來呢。”

那天下午，蘇慧要去給奶奶送藥，又怕小林晚醒了沒人管，林晚主動說：“阿姨，我?guī)湍憧粗桑曳凑龥]事。”

蘇慧猶豫了一下，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麻煩你了，桌上有餅干，你要是餓了就吃點(diǎn)。”她又叮囑了小林晚幾句，才匆匆出門。

屋里靜下來，小林晚睡著了，呼吸很輕。林晚坐在床邊，看著小時候的自己，又看了看桌上的餅干——是最便宜的動物餅干，她小時候總嫌不好吃，跟母親要巧克力。現(xiàn)在才知道，那時候父親下崗，家里靠母親打零工掙錢，巧克力是多奢侈的東西。

她走到陽臺，看見晾著的衣服，有母親的舊襯衫，洗得發(fā)白，還有小林晚的外套，肘部縫了塊補(bǔ)丁。蘇慧的針線活很好，補(bǔ)丁縫得整整齊齊，不仔細(xì)看根本看不出來。林晚想起自己工作后，買了很多新衣服，舊衣服隨手就扔，母親總說：“還能穿呢，扔了可惜。”她當(dāng)時還嫌母親嘮叨，現(xiàn)在才明白，母親不是摳門，是苦日子過怕了。

傍晚的時候，蘇慧回來了，手里提著個布袋子，里面裝著個肉包子。她把包子遞給林晚：“姑娘，謝謝你幫我看孩子，這個你吃吧。”

林晚推辭：“阿姨，我不餓，給晚晚吃吧。”

“她剛才醒了，吃了點(diǎn)餅干，這個你拿著。”蘇慧把包子塞到她手里，又去廚房忙活。林晚看著手里的肉包子，熱氣透過油紙滲出來，暖得她手心發(fā)燙。她想起母親最后一次住院時，想吃老家的肉包子，她跑了好幾家店都沒買到，等她終于找到時，母親已經(jīng)吃不下了。

那天晚上，蘇慧在燈下縫衣服，是小林晚的校服，袖口磨破了。林晚走過去，拿起桌上的針線：“阿姨，我?guī)湍憧p吧，我以前學(xué)過。”

蘇慧愣了一下，笑著把衣服遞給她：“好啊，你手巧。”

林晚拿著衣服，指尖碰到布料，突然想起母親教她縫扣子的場景。那時候她十二歲，衣服扣子掉了，母親坐在她旁邊，手把手教她穿針引線：“晚晚，以后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媽媽不能一直陪著你。”當(dāng)時她還撒嬌說：“我不管，我就要媽媽陪。”

現(xiàn)在，她握著針線，縫得很認(rèn)真，眼淚卻一滴一滴落在布料上。蘇慧看見她哭，慌了神：“姑娘，怎么了？是不是扎到手了？”

林晚搖了搖頭，哽咽著說：“阿姨，我以前特別不懂事，總是惹我媽媽生氣。她給我織毛衣，我嫌丑；她給我做早飯，我嫌不好吃；她跟我說話，我總說她嘮叨。后來她生病了，我才知道她有多辛苦，可我還沒來得及跟她說對不起，她就走了。”

蘇慧坐在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傻孩子，媽媽怎么會怪你呢？每個媽媽都一樣，只要孩子好好的，比什么都強(qiáng)。你要是覺得對不起你媽媽，以后好好生活，就是對她最好的報(bào)答了。”

林晚抬頭看著蘇慧，她的眼睛很亮，像盛著星光。她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晚晚，媽媽不怪你，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別太累了。”當(dāng)時她哭得說不出話，連一句“媽媽，我愛你”都沒說出口。

“阿姨，”林晚看著蘇慧，聲音很輕，“謝謝你。”

蘇慧笑了：“跟阿姨客氣什么，以后要是有心事，就來跟阿姨說。”

那天晚上，林晚在沙發(fā)上睡著了。醒來時，陽光透過窗戶照進(jìn)來，她躺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手里攥著顆橘子味的糖，糖紙已經(jīng)被攥得皺巴巴的。

她起身走到書桌前，翻開母親的日記。那是她上次整理遺物時發(fā)現(xiàn)的，以前從沒看過。日記里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全是些瑣碎的日常：

“今天晚晚發(fā)燒了，我送完媽去醫(yī)院，又跑了三家藥店才買到藥，晚晚好像不高興，明天給她買塊蛋糕賠罪。”

“晚晚說想要新書包，我這個月多打幾天工，爭取下個月給她買。”

“晚晚今天跟我吵架了，說毛衣不好看，我是不是真的老了，跟不上孩子的審美了？”

“晚晚今天發(fā)工資了，給我買了護(hù)手霜，真好，我的晚晚長大了。”

林晚看著日記，眼淚止不住地掉。她拿起桌上的毛衣，那是母親沒織完的那件，她找來了剩下的毛線，學(xué)著母親的樣子，繼續(xù)織。竹針在手里穿梭，她好像又看到了母親坐在燈下織毛衣的樣子，嘴角帶著笑，眼里盛著溫柔。

后來，林晚每個周末都會回老街區(qū)看看，有時候會去母親以前常去的菜市場，買些新鮮的蔬菜，做一頓母親愛吃的紅燒肉；有時候會坐在老樓的樓梯口，聽鄰居們聊家常，好像母親還在身邊一樣。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總加班到深夜，會按時吃飯，會給自己買水果糖，會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她知道，母親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她好好生活。

又是一個周末，林晚整理衣柜時，發(fā)現(xiàn)了那件織完的毛衣。她試了試，大小剛剛好，米白色的毛線很軟，貼在身上暖暖的。她走到鏡子前，看著穿著毛衣的自己，突然笑了。

窗外的陽光很好，蟬鳴聲又響了起來，像極了二十年前那個夏天。林晚知道，母親的愛從來沒有離開過，它藏在毛衣里，藏在日記里，藏在每一顆橘子味的糖里，陪著她，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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