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大咖

周清

九識智能聯合創始人、副總裁

九識（蘇州）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2021年，是全球城配自動駕駛產品研發和應用領軍企業，擁有可成熟規模化商業應用的L4級自動駕駛全棧自研技術，集技術研發、產品設計和商業化應用于一體，有效解決萬億級城配B2B市場的應用難題。九識智能研發的智能物流車產品以其優越的性能和性價比為業界所矚目，同時運營模式也已在城市物流配送全景中得到驗證。目前，公司正逐步構建起智能城配物流的多城市運力地圖，為城市物流基礎設施升級注入新活力。九識智能被評為中國獨角獸企業、最具商業價值人工智能企業，是中國成長最快的自動駕駛企業。

在自動駕駛從實驗室走向商用的路上，一線實踐者的經驗最具參考價值。本期大咖談芯我們邀請到了一位深度參與中國 L4 級自動駕駛的一線實踐者。作為行業早期探索者，九識智能聯合創始人周清親歷了技術從實驗室模型到街頭車輪的蛻變，更主導了九識智能多款無人配送車的研發與商用突破。在本期對話中，周總不僅拆解了四重感知冗余、仿真測試等安全技術底層邏輯，更分享了從 “最后一公里到最后一百公里” 城配場景切入的商業化路徑，以及參與國內外標準制定、布局海外市場的實戰經驗。

讓我們透過他的視角，探尋智能駕駛如何在安全與效率的平衡中，勾勒城市物流的未來輪廓。

城配物流迎接“無人時代”：

L4級自動駕駛如何突破瓶頸？

幻實：本期我們聊的話題特別有意思：城配物流領域當下普遍在探討如何降本、增效，且面對人口老齡化加劇的困局，自動駕駛或許已經成為大眾探討的一個關鍵點。今天，我們有幸邀請到了九識(蘇州)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九識智能）的聯合創始人、副總裁周清。周總，您深度參與了中國L4級別自動駕駛從研發到場景落地的全過程，今天能與您在“芯片揭秘”交流，我非常期待能跟您深入探討自動駕駛在不同場景的落地狀況，以及您從業多年以來的心得體會。

周清：非常感謝曹老師給我們這么好的一個平臺和機會。

幻實：我之前查閱您的資料時發現，您在出席2024年科技出行大會時提到一個觀點：即智能商用車即將迎來井噴式發展。不知道您當時作出這一判斷的依據是什么？尤其是從目前來看，城配場景對L4級別的技術需求是比較高的，且普遍認為其需求高于干線物流。但令大家有一種反常識之感的是，目前的測試一般都在封閉場景中進行。我也想請教，您認為這一領域的突破瓶頸大概在何處？貴公司什么辦法，或者說做了哪些工作來去探索其商業化的展開？有沒有相關的心得可以跟我們分享一下。

周清：其實在以前，大眾對于自動駕駛的認知可能還停留在封閉場景的園區內或一些廠區內的測試階段。隨著時間推移，L4級自動駕駛技術也進一步成熟。尤其是我們的物流業務，屬于中低速載貨領域，無論是技術落地路徑還是政策落地路徑，都更快、更短，所以到了現階段，中低速載貨相關產品已經進入到實質性的商用階段。

中國在自動駕駛這一新領域的發展力度其實很大。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中國也希望相關產業能夠快速發展的，因此整體政策趨向鼓勵。這一過程必然是從中低速逐步向中高速放開，從載貨逐步向載人放開，而我們正處于這個過程的浪潮之中。

幻實：在這個過程的浪潮之中，您認為要從哪幾個維度去打破瓶頸會更合適？

周清：一個最大的挑戰是如何保證技術上路的安全性。對于政府和公眾而言，最不可容忍的是出現一次惡性事故，因此，保證技術上路的安全性是最大挑戰，這不僅是九識，也是所有自動駕駛企業都必須要堅守的底線。我們所有的產品設計與技術研發，都是在以安全為底線的基礎上進一步拓展。

比如，我們每一個軟件版本的迭代都有固定流程：先在自己的仿真系統中進行測試，該系統可百分之百復原現實世界場景，且在仿真系統中一周的測試量相當于現實世界6個月；經過充分的測試后，再到道路上進行特定場景測試；隨后進行灰度測試，最終才正式上線。可見，整個上線測試過程是分階段推進的，且每一步其實都十分嚴謹嚴格。

幻實：所以安全性確實是大家比較關心的一點，那么載物的自動駕駛對安全性的要求會不會沒那么高呢？

周清：其實，載物相比載人唯一的優勢在于車內不搭載人員。因為若車內有乘客，其受傷與否是需要關注的一方面；另一方面，自動駕駛若出現主動安全事故，則會成為公眾事件。因此，包括九識在內的各自動駕駛企業，均以安全為核心底線，在做好充分測試后，才會將軟件發布到實際上路的車輛，為公眾提供更安全、更快捷的物流服務。

幻實：那么九識的產品是體現為整套的系統，還是直接推出終端物流車，或是以其他硬件形態與行業內開展合作呢？

周清：九識的這款物流車在行業內屬于原創。我們團隊原本出身于軟件領域，專注于自動駕駛系統研發，在做硬件方面并不專業。但我們在研發車輛時，市場上沒有相匹配的硬件，這就倒逼我們不得不兼顧軟硬件研發。因為只有實現軟硬件一體化，推出成型產品并實現規模化應用，才能間接證明企業的研發實力與技術積累，這是必經之路。

后續，九識的對外合作態度會非常開放。目前這些自研產品還在逐步推進車規化，但還算不上一臺真正的車輛——由于沒有駕駛艙，無法直接通過車規認證，更傾向于一個物流裝備，在公開道路上行駛需遵守針對設備及裝備的基本交通規則。

未來，隨著國家對“車輛”定義的不斷完善，尤其是針對無人物流車的界定愈發清晰，我們會逐步完成完整的車規化工作，甚至可能與商用車主機廠合作，共同打造一款完全符合車規、適應未來政策的產品。

幻實：我認為您的闡述十分清晰，你們目前所開展的業務的并非與車廠、主機廠爭奪市場，而是希望他們關注到你們的這種方向。

周清：共同合作在未來是一個重要的方向。

從技術迭代到全球布局：

九識智能如何讓無人車“跑”得更遠？

幻實：您剛剛提到貴司現已推出了一款物流用裝備，能否展開講講它具備什么樣的功能？這是貴司的第幾代產品？適用于什么樣的空間場景中?

周清：目前這款是我們2025款的載體改款產品。我們的大改款產品共有3款：最早是2023款，這是我們研發的第一款量產五方車，當時使用的是維護性欠佳、成本較高的機械式激光雷達；之后經過約一年的過渡，推出了24年款；到了2025款時，我們將機械式激光雷達更換為更符合車規的半固態激光雷達，同時傳感器方案也更為全面了。

早期產品僅配備激光雷達和攝像頭，而最新款采用了4套冗余框架，即激光雷達、攝像頭、超聲波和毫米波雷達相結合，以保障車輛更加安全地行駛。不同傳感器各有優缺點，我們通過算法融合各個傳感器的優勢，從而實現更穩定的感知能力。這使得我們對障礙物的感知與預測更準確，對于行人也更安全，這也是我們的核心競爭力。

幻實：那這款產品目前計劃推向哪些客戶群體進行采購呢？

周清：目前2025推出了一個小改款E6。這款車犧牲了部分載重性能，面向的是物流快遞等輕拋貨場景。物流領域其實分為輕拋和重載兩類，對于輕拋貨場景，物流企業的利潤率通常不高，成本核算精細到分，因此他們更傾向于選擇價格更低的產品。結合這一市場需求，我們推出了這款最新車型：它載重性能較低，但容積較大，適合輕拋貨運輸。同時，我們采用了更經濟的材質和低成本傳感器方案，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確保更好的行駛效果，從而降低輕拋物流場景的使用成本，讓更多的用戶能夠用上無人駕駛的產品。

幻實：這款車是用于支干運輸，還是園區配送環節的？

周清：用于城市配送。

幻實：那能覆蓋到最后一公里嗎？

周清：我不建議覆蓋到最后一公里。一方面是末端崗位的問題，另外一方面，最后一公里需要送貨上樓，送貨上門，而車輛本身無法上樓。因此，我們目前聚焦的是最后一公里到最后一百公里的城配問題，最后一公里還是交給配送員上門送到客戶手里。

幻實：你們并不執著于完全替代人工，不追求這一點，更多的還是注重性價比，讓大家覺得有效果，能解決問題。

周清：而且這也是對目前缺失運力的一種補充。

幻實：所以，您認為這仍是當前市場相對需要解決的一個問題。

周清：沒錯，這是市場的痛點，而且不會過多涉及末端就業等這一系列的社會性問題。

幻實：好的, 那這款車達到L4級別的無人化水平了嗎？另外，此前新聞報道中提到你們拿到了不少城市訂單，不知是否就是推廣這款產品？此外，想了解一下，你們目前有參與自動駕駛相關規范的制定，也已取得相關牌照，您如何看待物流行業中自動駕駛的發展的趨勢，以及該領域是否還有發展機會？

周清：目前在國內，我們積極參與各種標準的制定，包括《無人駕駛配送裝備通用技術要求》等國家標準，以及地方標準、行業標準的制定。只要涉及自動駕駛和無無人配送領域的標準，我們都會積極參與，這是我們的參與策略。畢竟九識目前已經算是行業內的龍頭企業，各個行業也會積極的邀請我們參與，我們也希望憑借自身經驗為行業發展貢獻力量。

您提到的海外市場，目前也是我們重點發展的方向之一，但現階段主要處于布局的階段。海外自動駕駛技術的普及程度不及國內，有些地區甚至尚未出現Robotaxi，因此需要一個市場培育和用戶培育的過程。此外，海外市場的準入流程非常復雜，規范繁多，但一旦通過，商業化路徑會非常順暢。比如在新加坡，我們與當地交通局及自動駕駛委員會合作，參與了“TR-68”自動駕駛規范及技術標準的修改工作，進而順利拿到了新加坡的上路牌照。

在阿聯酋，我們通過阿聯酋的DHL挑戰賽獲得冠軍，之后也與阿聯酋的政府合作參與自動駕駛法案的修訂工作，從而順利獲取相關牌照并在海外進行推行。我們在海外的策略是先獲取牌照，再進行商業化推廣。

政策與生態共振：

自動駕駛物流車“破圈”前行

幻實：您覺得海外市場的接受程度和國內相比，是會更寬容一些，還是存在更大差距呢？

周清：只要能拿到牌照，海外政府的政策會更寬容。而且像海外的發達國家，人力成本很高，比如新加坡一個普通工種的月收入折合人民幣能達到2萬到3萬，節省一個人力的收益會非常大。所以海外的物流企業及用工企業，非常歡迎這類產品。

幻實：那我可能要問一個略帶挑戰性的問題。我注意到貴公司的股東包括有美團、百度，我認為他們既是公司的投資方，也是物流行業的重要參與者。不知道九識如何平衡這種關系？在共同開拓市場時，會不會產生沖突？您怎么看待股東與合作方這兩種角色？

周清：目前是這樣的，首先我們對于企業的投資持謹慎態度，因為一旦接受投資就涉及“站隊”問題。實際上,我們希望作為一家中立的公司，為各類物流企業提供公平公正的自動駕駛物流服務。所以我們非常歡迎產業上下游的各方參與進來，對于物流企業而言，我們做好物流服務就可以了。

幻實：那您覺得無人車在物流行業推廣，除了您剛才提到的安全性和成本角度，大家對降本是否有更高訴求？比如當成本降至當前人力成本的1/2或1/3時，行業會不會迎來較大的爆發？你們有沒有這方面的測算和分析？

周清：其實就人力成本而言，只要能完全替換司機、實現車上無司機，成本賬肯定是能算得過來的。因為在物流成本中，司機成本占比很大。但如果司機僅承擔安全員角色，這個成本就需要仔細核算了——畢竟這可能只是降低了部分工資，整體成本并未發生根本變化。所以，判斷自動駕駛在商業上的成本合理性，關鍵就看能否去掉司機、實現車內無司機。

幻實：這確實很關鍵。我剛剛在想，司機除了生活成本、工資成本，還有保險成本。如果變成了無人車，保險行業會不會發生很大變革？無人車該如何購買保險？第三者責任險是否依然存在？

周清：我們的無人車其實也有保險，是與保險公司聯合開發的。保險公司的傳統險種已占據較大市場，他們也面臨新產品轉型的壓力，因此其新產品研發部門與我們公司合作，專項研發了針對無人配送車的保險。這類保險一臺車一年最多可保1000萬，屬于第三者責任險，保額比一般商業保險更高。保險公司會根據自動駕駛水平，系統出險率及主動事故發生率來核算保費，目前價格相對較低。

幻實：這個領域中國已經走在世界前沿了。同時有了各類保險能降低終端用戶的顧慮，減少其風險。目前市場競爭較為復雜，既面臨自動駕駛行業的技術復雜性，也存在商業挑戰。您從事這個行業，見證了中國無人車的發展進程，近10年左右時間下來，有什么感受可以分享？對于現在或將要加入這個行業的工程師、技術人員，有什么提醒或是建議嗎?

周清：我確實見證了中國自動駕駛的發展，海外起步更早，這點不敢妄言。中國自動駕駛從起步到現在，說實話仍處于行業初期，非常初期的階段。目前無人駕駛真正能規模化應用的只有中低速物流車這一個品類，另外一個較小眾的品類是無人環衛，主要是中低速小車。所以，像路上常見的金杯、4米2輕卡以及重卡等車型的司機，未來或許都會面臨類似的問題。

幻實：剛剛提到的中低速，最高速度在多少范圍內呢？

周清：目前是40公里以下。因為城市里的平均車速其實也就40~50公里，所以跑到40公里，與城市平均速度相當，用于計劃性，非時效性的物流配送還是比較合適的。而且隨著自動駕駛技術進一步發展，后續無論是計劃性物流，還是實時配送，To C、To B都是可以做到的。目前這個市場空間我們只挖掘了不到1%，未來的市場空間非常具有想象力，自動駕駛的發展也會帶來較大變革。

你看現在我們還是將激光雷達與攝像頭搭配使用，未來或許會出現兩者結合的產物，這樣成本會更低，可能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軟件方面我們也做了不少探索，從最早的高清地圖模式，到現在的無圖模式——目前在一些主路的高架路或主路等車道線清晰的結構性道路上，我們已經可以不用地圖，進一步的降低了成本。這些都屬于產業發展的初步階段。后續，隨著端到端技術的成熟與發展，產業還會產生更大變革。

幻實：您對從業者或將要加入這個行業的人有什么建議？

周清：我建議如果能加入，現在還不算晚。現在加入行業的，都屬于早期創業者和早期從業者，對于這個行業來說，“早期”這兩個字還是比較有價值的。

幻實：雖然“無人”的概念已經被提及多年，像蘿卜快跑這類應用也刷屏已久，但正如周總所言，這些都只是初步探索，行業的真正形態還未到來。

周清：這個行業的政策法規仍在逐步完善中，這恰恰說明行業尚未進入成熟階段——一個行業成熟的標志之一，就是法規體系是否完備。

幻實：我想再問您最后一個問題：如果以5年為期限展望，您希望九識發展成什么樣子？或者說，九識會朝著哪些方向前進？

周清：首先，九識會聚焦自己的核心領域——無人物流。我們會在這一領域覆蓋更多物流場景，拓展更廣泛的物流鏈條，不僅包括城配，未來的干線、支線物流也會是我們的發展目標。同時，九識會逐步搭建開放平臺，與行業內的合作伙伴及其他有技術需求的伙伴攜手，探索更多領域的應用。

目前，已有合作伙伴基于九識的無人車改造出安防巡邏車，通過在車里搭載無人機、無人狗，實現空地一體化巡查，基于此改造的相關商業產品已面世，包括道路巡檢車、燃氣巡檢車等，這些都是以九識的車輛為基礎開發出來的新品類。此外，市政環衛清掃領域雖較復雜，我們暫時還未涉足，但已有合作伙伴借助九識的通行規劃策略，開發出灑水車、霧炮車、垃圾清運車、垃圾轉運車等產品。

未來，九識希望以自身技術為支點和賦能抓手，讓各合作伙伴都能依托九識的框架開發出具有自身核心競爭力的產品，共同推動行業發展。

幻實：好的，謝謝周總。未來我們平臺上的聽眾，若能與九識的商業邏輯產生合作契機，可與我們取得聯系，一同邁向自動駕駛的新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