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孫星衍撰,《孫淵如先生問字堂集》《岱南閣集》卷二,民國八年(1919年)上海商務印書館《四部叢刊》景清嘉慶蘭陵孫氏刻本。
孫星衍(1753年—1818年),字淵如,號伯淵,別署芳茂山人、微隱,江蘇陽湖(今常州)人,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殿試榜眼,清代著名學者、藏書家、乾嘉學派代表人物。
家吳將印考
家吳將印,以嘉慶元年(1796年)得于歷下廉使署。時校刊宋吉天保所輯《十家注孫子兵法》,王刺史以此相貽,咸謂有神感云。印,今尺方四分,厚二分,鈕徑三分,已壞,印中空,篆文曰“孫武私印”。
案:孫氏有二。見鄧名世《姓氏辨證》云:出自姬姓,衛康叔八世孫武公和,世居汲郡,晉有孫登。又出自媯姓,齊田完字敬仲,四世孫無宇,二子常、書。書字子占,齊大夫,伐莒有功,景公賜姓孫氏,食采于樂安,生馮,字起宗,齊卿。馮生武,字長卿,以田、鮑四族謀作亂,奔吳為將軍,三子馳、明、敵。明食采于富春,自是世為富春人。明生臏。又見《宰相世系表》,則孫武為陳書之孫,而臏之祖也。
陳書一見于《春秋左氏哀公十一年傳》:“公會吳子伐齊,陳僖子謂其弟書:‘爾死,我必得志。’下云:‘陳書曰:“此行也,吾聞鼓而已,不聞金矣。”’下云:‘甲戌,戰于艾陵,大敗齊師,獲陳書以獻于公。’”則陳書為魯所獲,或以魯歸國子元時,并以陳書歸齊。其伐莒賜姓、孫武奔吳之事,皆不見《左氏》及《晏子春秋》,蓋出于《姓苑》《姓纂》諸書,不為無據。
譜系之學,后世漸亡。《史記》惟言“孫子武者,齊人也”,又云“后百馀歲有孫臏,臏生阿、鄄之間,臏亦孫武之后世子孫也”,俱不記其世次。又云“武后百馀歲有孫臏”,不言其孫,蓋臏之顯在武百馀歲后,而生未必相去如此之久也。
《越絕書》曰:“巫門外大冢,吳王客孫武冢也,去縣十里,善為兵法。”《越絕書》云“客”,《史記》則云“闔閭知孫子能用兵,卒以為將”,是以客卿將其軍,后竟為將,無異詞也。
周時印信通名為璽。《周禮·掌節》云“貨賄用璽節”,鄭注“今之印章也”。《月令》云“固封璽”。《左傳》云“季武子取卞,使公冶問璽書,追而與之”。蔡邕《獨斷》云“璽者,印也;印者,信也,古者尊卑共之”。衛宏曰:“秦以前,民皆以金玉為印,龍虎紐,唯其所好。然則秦以來,天子獨以印稱璽,又獨以玉,群臣莫敢用也。”《唐律疏議》引《說文》“璽者,印也”,今本《說文》誤作“王者印也”,蓋“璽”下“王”字誤增一字,許氏用古意說字,不應言“王者印也”。
官印以官,私印以姓名,此印既題“孫武”,則宜名“私印”矣。
吾家自明忠愍公名興祖者,以佐命功封燕山侯,起家定遠。吾祖名繼達,為明指揮使,賜第武進,即忠愍公從子。當元明兵燹之際,譜系無所考,惟忠愍公以官封祖父文虎中書參知政事、護軍、樂安郡公,則吾家為樂安孫氏,系出陳子占后明也。參知公在宋末為安撫使提領,宋亡守節不仕,其前竟無考矣。
又考世傳孫氏有二:一為蔿氏孫叔名敖之后,一為夏侯氏以外家姓更為孫氏,皆非孫姓,不可不察也。
翻譯(白話文)
《家吳將印考》:這方“吳將印”,是嘉慶元年在歷下廉使署得到的。當時我正在校刊宋代吉天保所輯錄的《十家注孫子兵法》,王刺史把這方印贈予我,眾人都認為這是有神力感應的巧合。這方印,按現在的尺度衡量,邊長四分,厚度二分,印鈕直徑三分,已經損壞,印身內部是空的,上面的篆文刻著“孫武私印”。
按:孫姓的來源有兩支。據鄧名世《姓氏辨證》記載:一支源自姬姓,衛康叔的第八世孫是孫武公和,世代居住在汲郡,晉代有個叫孫登的人就出自這一支。另一支源自媯姓,齊國的田完字敬仲,他的第四世孫叫田無宇,田無宇有兩個兒子,分別是田常和田書。田書字子占,擔任齊國大夫,因討伐莒國立下戰功,齊景公賜給他孫姓,并把樂安封給他作為食邑。田書生了田馮,字起宗,官至齊國卿士。田馮生了孫武,字長卿,后來因為田、鮑等四大家族謀劃叛亂,孫武逃到吳國并擔任將軍,他有三個兒子,分別是孫馳、孫明、孫敵。孫明的食邑在富春,從此孫氏家族世代居住在富春。孫明生了孫臏。另外,《宰相世系表》也有記載,孫武是陳書的孫子,同時也是孫臏的祖父。
陳書在《春秋左傳·哀公十一年》中出現過一次:“魯哀公會同吳王討伐齊國,陳僖子對他的弟弟陳書說:‘你要是在這場戰役中戰死,我一定能達成目標。’下文接著記載:‘陳書說:“這次出征,我只聽鼓聲前進,絕不會聽金聲撤退。”’再往下寫:‘甲戌日,雙方在艾陵交戰,吳軍大敗齊軍,俘獲了陳書并把他獻給魯哀公。’”由此可見陳書被魯國俘虜,或許是在魯國把他歸還給齊國國子元的時候,順便將陳書送回了齊國。至于陳書討伐莒國被賜姓孫、孫武逃到吳國這些事,在《左傳》和《晏子春秋》中都沒有記載,大概出自《姓苑》《姓纂》等姓氏書籍,這些記載并非沒有依據。
譜系學這門學問,到了后世逐漸失傳。《史記》只說“孫子名武,是齊國人”,又說“一百多年后出了個孫臏,孫臏出生在阿、鄄兩地之間,孫臏也是孫武的后代子孫”,都沒有記載他們之間的世代傳承順序。《史記》還說“孫武之后一百多年有孫臏”,但沒說孫臏是孫武的孫子,大概是因為孫臏顯達的時候距離孫武已有一百多年,但兩人的出生時間未必相隔這么久。
《越絕書》記載:“巫門外的那座大墳墓,是吳王的門客孫武的墳墓,距離縣城有十里遠,(孫武)擅長兵法。”《越絕書》稱孫武為“客”,《史記》則說“闔閭知道孫子善于用兵,最終任命他為將軍”,這是把孫武作為客卿來率領軍隊,后來孫武終究成為吳國將軍,這兩種說法沒有分歧。
周朝的時候,印信通稱為“璽”。《周禮·掌節》說“貨物往來時用璽節作為憑證”,鄭玄把“璽節”注釋為“就是現在的印章”。《月令》里有“封緘印章”的說法。《左傳》記載“季武子奪取了卞地,派公冶去詢問璽書的內容,然后追上去把璽書給了他”。蔡邕的《獨斷》說“璽,就是印;印,就是信物,古代無論地位尊卑都使用它”。衛宏說:“秦朝以前,百姓都用金、玉來制作印章,印鈕做成龍虎的形狀,隨自己的喜好而定。但從秦朝開始,只有天子的印能稱為‘璽’,而且只用玉來制作,大臣們都不敢用玉做印,也不敢稱印為‘璽’。”《唐律疏議》引用《說文解字》的說法“璽,就是印”,現在版本的《說文解字》卻誤寫成“王者印也”,大概是“璽”字下面誤加了“王”字,許慎是按照古代的本意來解釋文字的,不應該說“璽是帝王的印”。
官印用官職來命名,私印用姓名來命名,這方印既然刻著“孫武”,就應該叫“私印”了。
我家從明代的忠愍公孫興祖開始發家,他因輔佐明太祖開國的功勞被封為燕山侯,祖籍是定遠。我的祖父叫孫繼達,擔任過明代的指揮使,朝廷賜予他武進的宅第,他是忠愍公的侄子。在元明交替的戰亂時期,家族譜系已經無法考證,只知道忠愍公因自己的官職,追封他的祖父孫文虎為中書參知政事、護軍、樂安郡公,由此可知我家屬于樂安孫氏,明確是陳子占(即田書,被賜姓孫后也稱孫書)的后代。
參知公(孫文虎)在宋末擔任安撫使提領,宋朝滅亡后他堅守氣節,不再做官,參知公之前的家族譜系終究無法考證了。
另外考證,世上流傳的孫姓來源還有兩支:一支是蔿氏(即羋氏)孫叔敖的后代,另一支是夏侯氏因為外祖父家姓孫而改隨孫姓,這兩支都不是正宗的孫姓,不能不分辨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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