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菠蘿

（一）

最近20年，全球上市的抗癌新藥，包括靶向藥、免疫藥和細胞治療有數百個，但真正稱得上革命性的并不多。《我不是藥神》里出現的白血病靶向藥格列衛算一個，PD-1免疫藥（K藥和O藥）并列算一個，肺癌靶向藥奧希替尼算一個。

這些藥物共同特點，一是效果顯著優于以往藥物，顛覆了治療標準，幫助了很多患者，二是驗證了一類新的藥物模式或者理念，三是催生了一大批公司開發類似的藥物。一大堆人模仿，是對一個藥的最高評價。

最近一個滿足這些標準的藥，應該要算是德曲妥珠單抗，一個針對HER2靶向的抗體偶聯藥物。大家更熟悉的或許是它曾經的代號：DS-8201。這幾天，正好看到頂尖雜志《自然-醫學》上公布了它一項重要臨床試驗的患者長期生存數據，正好再和大家聊聊這個藥物。

德曲妥珠單抗的出現，不僅改變了很多乳腺癌患者的治療標準，也讓本來已經有點沉寂的“抗體偶聯藥物”這個概念煥發青春，成為了當紅炸子雞。中國無數公司跟進，現在已經成了全球抗體偶聯藥物開發最活躍，公司最多，項目最卷的地方。

（二）

德曲妥珠單抗最大的一個貢獻，就是徹底改變了我們對“HER2低表達乳腺癌”的認知和治療策略。

長期以來，乳腺癌一直被分為三個大類：激素受體陽性、HER2陽性和三陰性。三陰性就是兩個激素受體和HER2，這三個指標都是陰性。

HER2是一個細胞表面的蛋白，如果乳腺癌細胞上表達高，對癌癥生長會有決定性作用。長久以來，大家都認為這是一個非黑即白的世界：HER2信號要么是開著的（陽性），要么是關著的（陰性）。

所以在德曲妥珠單抗出現之前，HER2只有陽性和陰性之分，壓根就沒有“HER2低表達乳腺癌”這個概念。

就像世界上只有富豪和窮人，沒有中產階級。

HER2陽性乳腺癌沒有什么爭議，它們癌細胞表面有大量 HER2 蛋白，生長也依賴這個信號，所以用HER2靶向藥，比如曲妥珠單抗等，就可以進行精準打擊。

HER2陽性患者大概占了乳腺癌的20%，其他所有人都被歸到了HER2陰性的行列。

但事實上，科學家一直都知道，所謂的HER2陰性患者，并不是一樣的，她們是個混合人群。

這些患者至少可以分成兩大類，一大類是癌細胞真的一點HER2蛋白都沒有，是真正的陰性，而另一大類是癌細胞其實有少量HER2，只不過不夠多，她們其實是“HER2低表達”，而不是純粹陰性。

在以前定義的HER2陰性患者中，“HER2低表達乳腺癌”其實占了一大半。窮人里面，多數還是稍微有點錢的。

科學家一直在尋找一個答案：到底有沒有一種藥物，能精準打擊這些HER2沒那么多，但確實又有一些的癌細胞？

以前，答案是否定的。各種HER2靶向藥在“HER2低表達乳腺癌”里面的效果都很差，因此沒法用。結果就是這些“HER2低表達乳腺癌”一直被扔進 HER2陰性的籃子里，沒有靶向藥可用，一旦疾病進展到晚期，唯一的選擇往往就是效果有限的化療。

直到德曲妥珠單抗出現，才改變了這個局面。

這個藥物的作用機制我以前寫過，這里就不展開了（詳情見）。簡單來說，它就像一枚精準制導的導彈，把高效的化療藥物投放到表達HER2蛋白的癌細胞附近。這樣不僅大大提高了療效，同時也降低了對正常細胞的傷害。

最開始，我們以為德曲妥珠單抗和別的HER2靶向藥一樣，只對HER2陽性乳腺癌有效。但沒想到意外看到了驚喜：它不僅對HER2陽性乳腺癌效果好，對HER2低表達的患者也有效。

這次發表的論文，就是驗證這個結論的關鍵三期臨床研究。

這項研究代號為DESTINY-Breast04，很有名。一共納入了500多名患者，她們都是晚期轉移乳腺癌患者，都屬于HER2低表達，多數是激素受體陽性，少數是三陰性。她們都已經對一線的標準治療，包括化療或內分泌治療耐藥了。換句話說，就是一群“藥已經用過，但腫瘤還是進展”的耐藥復發患者。

這些患者被分為兩組，對照組用耐藥后的傳統藥物（化療），實驗組用德曲妥珠單抗。

德曲妥珠單抗完勝！直接給大家看結果吧。

這次公布的長期隨訪數據，證實了德曲妥珠單抗的效果全面碾壓化療。

在所有數據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患者生存期被延長了。對于一個好的抗癌藥來說，判斷黃金標準不是縮小腫瘤，而是延長生命。腫瘤縮小重要，患者活著更重要。

整體來看，德曲妥珠單抗讓患者平均多活了半年。實驗組的中位生存期達到22.9個月，而化療組只有16.8 個月。對于已經耐藥的晚期乳腺癌，這種延長是非常顯著而難得的。

重要的是，無論患者以往被歸為激素受體陽性，還是三陰性乳腺癌，都有效果。

激素受體陽性亞組的生存期從 17.6個月提高到 23.9個月，而更為棘手的三陰性乳腺癌，也從8.3個月提高到了17.1個月，幾乎翻了一倍。

這次公布的數據是長期跟蹤數據，并非第一次證明德曲妥珠單抗有效。事實上，德曲妥珠單抗早就因為數據優異，在多個國家，包括中國上市。我國的競爭超級激烈，好多類似的國產藥在積極開發，進展非常快。

這種內卷，讓制藥公司壓力很大，但從另一個角度，一定會讓藥價顯著下降，提高患者可及性。

（三）

中國乳腺癌中，超過50%的患者都屬于HER2低表達。她們以前要不被歸為激素受體陽性，要不被歸為三陰性，治療方案中都沒有HER2靶向藥的影子。現在，德曲妥珠單抗和一批類似的HER2抗體偶聯藥物的出現，讓這個以前缺乏靶向藥的龐大群體，擁有了精準治療的新選擇。

中國乳腺癌發病年齡普遍比歐美年輕，平均才40多歲，能延長生存期的藥物尤其重要，它意味著和家人過的春節，陪孩子的時間，或者多看一些世界。

不止是乳腺癌，還有其它一些腫瘤也表達HER2蛋白，比如部分的胃癌、非小細胞肺癌、腸癌、膽管癌、卵巢癌等，這些患者也可能從新藥中獲益。

當然，德曲妥珠單抗也不是完美的，它也有副作用，最常見的是惡心、嘔吐、疲勞、脫發，和傳統化療比較類似，也比較可控。但這個藥有一個最需要警惕的副作用：間質性肺病。比如，在這次的實驗中，大約12%用了德曲妥珠單抗的患者出現了間質性肺病，其中少數是嚴重甚至致命的。因此，用藥的時候，醫生會非常警惕，要密切監測，一旦患者出現咳嗽、呼吸困難，就要立刻處理。

德曲妥珠單抗的初步成功，引出了更多有趣的科學問題，比如，它能不能用于更早期患者，用來預防手術后復發？除了HER2，還有哪些靶點適合開發抗體偶聯藥物？為什么有患者一開始有效，后來會耐藥？如何更好和其他藥物聯合？等等。

科學家正在積極回答這些問題，研究的腳步不會停止。

在這個科學蓬勃發展的時代，癌細胞的一些微小特征和弱點也能被精確捕捉和利用，從而開發出更好的藥物，值得欣喜。期待更多的新藥突破。

致敬科學！致敬生命！

*本文旨在科普癌癥新藥背后的科學，不是藥物宣傳資料，更不是治療方案推薦。如需獲得疾病治療方案指導，請前往正規醫院就診。

參考文獻：

1. Trastuzumab deruxtecan in HER2-low metastatic breast cancer: long-term survival analysis of the randomized, phase 3 DESTINY-Breast04 trial. Nat Med (2025).

2. Trastuzumab deruxtecan in previously treated HER2-low advanced breast cancer. N. Engl. J. Med. 387, 9–20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