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洪澤區淮河入海水道濕地 圖源：圖蟲創意

一直以來，中國南北分界線都是民間和學術界的熱點話題。秦嶺山脈作為天然的地理屏障，劃分南北容易理解，但淮河作為秦嶺沿緯度向東的自然延伸，其南北分界的屬性卻頗有爭議。

秦嶺—淮河一線，是中國較為公認的南北地理分界線。有一串“頭銜”與它相關：1 月 0℃等溫線，年降水800 毫米等降水量線，亞熱帶與暖溫帶的界線，濕潤區與半濕潤區的界線，亞熱帶常綠闊葉林和溫帶落葉闊葉林的界線，河流有無結冰期的界線，水田與旱地、兩年三熟與一年兩熟、水稻和小麥雜糧的界線，中國北方與南方的界線等。這些知識，經初中地理課的普及為大家熟知，幾乎已成常識。

2009 年，江蘇省淮安市建設完成了“中國南北地理分界線標志園”，園內有座橫跨古淮河的曲橋，橋中央設有一顆巨大的圓球，作為我國南北方分界線標志物。此事曾一度引起較大的爭議，爭論的焦點在于，淮河是否有資格作為中國南北分界線。

江蘇省淮安市中國南北地理分界線標志園內橫跨古淮河的曲橋 圖源：圖蟲創意

這就奇怪了，集諸多自然地理界線于一身的淮河，作為中國南北方的分界線不是理所當然嗎，為什么會引起這么大的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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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議不斷的南北界線

一直以來，中國南北分界線都是民間和學術界的熱點話題。秦嶺山脈作為天然的地理屏障，劃分南北容易理解，但淮河作為秦嶺沿緯度向東的自然延伸，其南北分界的屬性卻頗有爭議。

最直接的原因是，與自身體驗不符。尤其是對于南北分界線周圍的居民，感覺不到明顯的南北差異。淮河兩岸幾十，甚至上百公里范圍內，氣候、地形、植被、土壤、方言、文化背景和飲食習俗等差異，并不明顯。范圍擴大到幾百公里，才有南米北面，粽子甜咸，餃子湯圓，小年廿三還是廿四等明顯的南北差異。

南北甜咸粽子之爭 圖源：AI生成

其次，從地理科學的角度上講，南北劃分基于地理差異，在諸多地理因素中，氣候居主導地位。氣候的兩大因素是氣溫和降水，主要受緯度、海拔和海陸位置等因素的影響。其中緯度因素最重要，緯度越高，太陽輻射強度越弱，溫度越低，不過不同因素之間會相互干擾。在淮河中下游地區的江淮平原，受到海洋和緯度雙重影響，1 月 0 攝氏度等溫線、800 毫米等降水量線等地理界線并不與緯度平行，與淮河一線也不完全重疊，尤其體現在江淮平原的中東部地區。此外，受到氣候變化的影響，這些等值線在歷史時期也不斷南北擺動。

淮河流域示意圖 制圖：周伊萌

第三，在何處劃線的問題。即使是作為地理屏障的秦嶺山脈，南北邊界也并非從分水嶺劃過。秦嶺山脈南北縱橫數十乃至上百公里，關于如何在寬闊的秦嶺山區劃分南北分界線，有秦嶺南坡 800 米等高線、北坡 700 米等高線和秦嶺主脊線等多種不同的方案。發源于河南桐柏山的淮河，流域寬闊，水網密布，卻丟失了下游干流。在宋朝以前，淮河還是一條獨自入海的完整河流。南宋紹熙五年（1194），黃河奪淮入海，雖然后來黃河重返北方，但其裹挾的泥沙逐漸淤塞了入海的河道，導致淮河水系無法原路入海。在清朝中后期，淮河曾沿寶應湖、高郵湖等，從三江營匯入長江。新中國成立后，先后開挖了蘇北灌溉總渠和淮河入海水道，讓淮河重新入海。也就是說，中國南北界線最東段，是人工水渠——蘇北灌溉總渠，根據這條人工水渠劃分南北，難免有些牽強。縱然淮河劃分南北的方案有諸多爭議，但是此方案同樣深入人心，除了科普宣傳和教科書的作用，還與中國人的南北意識有關。

淮河入海通道與蘇北灌溉總渠 圖源：視覺中國

自然意義上的南北過渡帶范圍，會隨著氣候變化而不斷發生改變，而其所擁有的多重屬性也決定了其界線的模糊性和不確定性。

自古有之的南北意識

秦嶺—淮河作為我國地理南北分界線的歷史傳統，可以追溯到兩千多年前的戰國時期。《晏子春秋》載：“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如今我們知道這是古人的誤會，橘和枳是兩個物種，并非為淮河所劃分，但淮河分野南北的觀念卻是深入人心的。此后兩千年的王朝興替之中，人們的南北意識不斷得到強化。

一級行政區劃是強化人們南北意識的重要因素。中國古代行政體系劃分，常以山脈、河流的走向為分界依據。成書于戰國時期的《尚書·禹貢》，是我國最早的區域地理典籍，書中劃分了古九州，其中以秦嶺北麓劃分雍梁二州，荊山劃分荊豫二州，淮河南北劃分徐揚二州，這也是秦嶺—淮河作為劃分南北界線的最早出處之一。此后歷朝歷代，秦嶺—淮河一線都是行政區劃上的重要分界線，正如賈島有詩云：“楚從何地盡，淮隔數峰微。”

另一種強化南北意識的因素來自中國歷史上的多次南北政權對峙。自秦朝建立大一統王朝之后，出現了多次王朝分裂，從三國兩晉南北朝到五代十國再到宋金、宋元對峙。其中大多數政權之間都是南北對峙，而且多以秦嶺—淮河為分界線，甚至在宋金分裂時期，將此界限用條約固定了下來。據《宋史》記載：“是月與金國和議成，立盟書，約以淮水中流畫疆，割唐、鄧二州界之。”中國古代政治分野以秦嶺—淮河為界的現象多有出現，這并非偶然。

秦嶺北麓終南山南五臺冬日云海 圖源：視覺中國

政權南北對峙的西段維持在秦嶺，這無需過多說明，作為“天下大阻”的秦嶺山脈是一道天然屏障。江淮一帶則不然，淮河一線主要是平原和低矮的丘陵地貌，并無險山惡水，地面缺乏足夠的阻礙，為何能夠成為南北政權的分界線呢？

中國古代有“守江必守淮”的說法。從軍事上講，以長江為界距離南方經濟中心過近、缺少縱深空間。且南方地形復雜，湖山眾多，交通不便，主要依靠長江水運。蜿蜒曲折的長江水路交通線極容易被切斷，各地陷入孤軍作戰，易被北方軍長驅直入，各個擊破。守江不行，需向北拓展戰略縱深，淮河便逐漸成為南北政權對峙的前線。

淮河南北不同的地理特點，也造就南北政權軍事特點的差異。北方的騎兵越過淮河南下，進入江淮和江漢平原，受到河流、湖沼和水田的阻斷，很難發揮其快速突擊的優勢。南方的水軍渡淮北上，也很難有優勢與北方的騎兵抗衡。南北戰場就在淮河兩邊擺動，形成拉鋸之勢。長此以往，便從激戰的戰爭狀態過渡到夾淮而治的對峙狀態。顧祖禹在《讀史方輿紀要》中寫道：“南北分疆，兩淮皆戰場也。往來角逐，見利則進，擇險而守，勝負之數，略相當矣。”

淮河兩岸風光 圖源：視覺中國

至元明清三個大一統王朝，雖然瓦解了南北政權的對立，但南北意識卻已扎根于國民心中。清末，中國地學會首任會長張相文提出秦嶺淮河一線作為我國的南北分界線，后來這一觀點被載入中國地理教科書，成為人盡皆知的地理常識。此后的一百多年里，中國地學家們一直在改進中國南北分界的劃分指標，探索南北分界線的具體位置。

南北過渡帶是更合適的叫法

據《中國國家地理》雜志主編單之薔先生考證，1908 年，張相文從自然地理分區的角度出發，在其所著的《新撰地文學》中首次將秦嶺—淮河一線界定為中國南北方自然地理分界線。

其實，在嚴格的科學意義上，德國植物學家Diels 在1901 年首次提出了秦嶺作為中國南北植物分界線（亞熱帶與暖溫帶的分界線）。1958年，竺可楨用日均溫不低于10攝氏度的積溫作為指標，第一次科學地劃分了中國的溫度帶，將亞熱帶與暖溫帶的界線（4500℃積溫等值線）劃在秦嶺—淮河一帶。此后許多區劃方案根據氣候、植被和土壤變化等因素劃分的方案，大致都在秦嶺—淮河兩側南北擺動。

中國近代氣象事業奠基人竺可楨 圖源：視覺中國

如前文所述，實際上這些根據氣候、植被等劃分出的自然地理界線與淮河干流并不完全重疊，甚至差異較大。不同學者采用的數據方法以及選擇影響因子的權重不同，劃分南北界線的方案也各有不同。例如，在氣候的長期持續影響下，不同的植被類型對氣候的響應和適應存在滯后性。多重地理要素不重疊，這樣呈現出來的就不是非此即彼的線，而是寬窄不一的帶。因此，這條地理界線更為合適的叫法是中國南北過渡帶。

整體而言，南北過渡帶在秦嶺段的界線相對穩定，而在中東部地區的波動范圍較大，隨著氣候變化的加劇，淮河下游受水平地帶性和陸水熱性質差異影響深刻，一些地理界線在中國中東部地區出現顯著北移的現象。

綜合眾多學者的劃分方案，中國南北過渡帶的核線位置大致是在秦嶺—淮河一線，經過秦嶺南麓的漢水谷地、南陽盆地、淮河干流及其以北地區，呈現自西向東由窄變寬的喇叭狀形態。最北界大致可抵徐州和連云港的中部地區，最南部界線經過合肥、南京和揚州等長江沿岸地區。

淮河兩岸風光 圖源：視覺中國

竺可楨在對中國氣候進行分區的時候，提出了“分類要簡單明確”和“分區界線須與一國之天然區域符合”等重要原則。雖然中國南北過渡帶是一個較為寬闊、非確定性的區域，且隨著時間推移不斷發生變化，但是無論怎么移動，都是在黃河至長江之間，其地標性景觀唯有秦嶺—淮河一線。此外，飲食、風俗、方言等地方習俗文化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南北過渡帶延伸的范圍。歷史上淮河中下游地區是溝通東西、聯通南北的黃金水道，在這里人口、物資流通頻繁，呈現出交融碰撞的文化特質。

南北過渡帶不僅體現著自然生態意義上南北地理要素空間分異，也是在氣候分異的基礎上，文化交流和融合的紐帶。就其綜合性意義來講，若非要在中國南北過渡帶中劃出一條核心分界線，則非秦嶺—淮河一線莫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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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道河流地理與水文化

責編：王芳麗

美編：王芳麗

校對：段海英

審核：王旭輝

來源：《中國三峽》雜志 2024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