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價
風林火山
Sons of the Neon Night
作者:Luna
電影院釘子戶。在銀幕中漫游,找自己的回聲。
《風林火山》電影海報
《風林火山》并非一部指向明確過去或未來的黑幫片,而是一座精心搭建的、用于進行現代性病理診斷的廢墟。它以一場永不停歇的核冬大雪,凍結了所有懷舊的可能。在一個系統性的毒害已深入血液的時代,暴力本身已失去戲劇性的熱度,只剩下一種在絕對零度中循環的、倦怠的壞血。
燃燒凍港中的后現代空間實踐
《風林火山》的空間實踐,首先是一場極致的裝置藝術。當一眾導演沉溺于對香港的復古鄉愁時,麥浚龍進行了一次決絕的否定:他以一比一的精度復刻了銅鑼灣,卻又付之一炬。這座嶄新的、如同時裝秀T臺般華麗的模型城市,其存在即是為了毀滅。這一行為本身,強烈指涉著香港作為全球資本“游樂場”的本質與脆弱性,正如片中臺詞所點破:“李家當這里是他們的游樂場”。這種自我指涉性延伸至麥浚龍自身的作品譜系,其歌詞與MV中的情節場景被搬演至大銀幕,形成了跨媒介的互文網絡。
《風林火山》電影劇照
片頭,飄落的雪粒在低照度下顯得并不潔凈,它是致命的輻射塵與白粉的雙重隱喻,無處不在無孔不入,一直落到結尾。一個血漿迸濺的鏡頭直觀呈現了,它們一旦融入血液,就無法分離。
《風林火山》電影劇照
這座被白雪(核塵埃)覆蓋的城市,呈現出經典的賽博朋克“高技術,低生活” 癥候。它可以是1994,也可以是2046——一個架空的“混沌末世”。一個前所未有的、寓言性的設定在于:幾個世紀以來作為港口城市的香港,其港口因嚴寒被徹底凍住。這一設定從根本上否定了香港作為開放城市的基因,使其淪為一個“孤島”般的封閉空間。
《風林火山》電影劇照
全部出路均已冰封,城市空間由此成為壓迫性的主體。巨構建筑與不斷運行的電梯所構成的垂直空間象征著科技與資本的極權控制。影片展現了大量縱深鏡頭,角色被擠壓在黝黑畫面中的角落一隅,以及只露出下半身的低機位鏡頭,種種失衡的構圖都強化了人物的邊緣化與心理失衡。開場第一個場景——鳥瞰視角的遠景中,幽深的隧洞中燈光漸次亮起。作為中的核心空間意象,隧道既是控制城市經濟命脈的連接通道,又是晝與夜、黑與白的交界。連同李霧童手中的香爐、墻壁上日復一日砸出的洞,都是角色內心被日漸腐蝕的空洞。
《風林火山》電影劇照
技術壟斷和身體異化
控制不僅來自于可見的商業帝國極權,更滲透于無形的、對生命本體的技術化管理。影片將違禁藥品升格為一套被權力體系合法壟斷的醫藥科技。這種壟斷,成為實施社會控制、生產技術身體的終極工具。
《風林火山》電影劇照
技術成為身體的深度中介,在此是一種強制性的寄生。最直觀的體現是狄文杰在車內聆聽妻子遇害錄音的場景。錄音設備成為他情感記憶的通道和身體感知的器官延伸。妻子被虐殺時的慘叫在封閉空間內盤旋,而他在這個令人難以忍受的感官囚籠之中優雅地品酒、讀書,品味痛苦,直至入睡。當他無意識地低語“要是現在下場雨就好了”,車窗外真的瞬間落雨。這一幕徹底消解了現實與夢境、當下與回憶、真實與虛構的界限,呈現為一場十余年淋漓不盡的內心之雨。
《風林火山》電影劇照
而這種個體層面的技術依賴,在系統層面則演變為嚴酷的技術壟斷。代表權力體系的醫藥科技,如“止痛藥”和心理治療,將個體的心理創傷納入技術的管理與修復范疇。《風林火山》的主要情節,建立在每個病人都可以“輕而易舉”被心理醫師精神操控的基礎上,劉思欣便是這套壟斷體系的代言人。
影片以一個場景揭示了這套系統冷酷的終極形態:橋言集團宣布停止供毒,引發了一系列燒殺搶掠。景深處,癮君子在火海中翻滾掙扎。前景中,孕有集團下一任繼承者的劉思欣則面不改色地吞咽著她的宵夜。
生命的垂死、腐壞與進食、孕育并置,系統掌控者對個體生命的徹底漠然,在此刻成為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日常。
《風林火山》電影劇照
《風林火山》刻畫的另一個群體——殺手團的成員、臥底警察被異化為完全的殺戮工具,他們的身體是高度技能化的,精神卻是被藥物安撫或操控的。如殺手小葉在執行任務前靠吞食維他命維持生命體征,靠血管藥減緩死亡。這揭示了身體在技術控制下的工具性本質:身體被最大化地利用,主體性被最小化地清除。隨后受傷歸來的場景內,攝影機對準小葉傷痕累累的軀體,用漫長令人折磨的段落展現她掙扎、呻吟、脫去衣物的動作。同時,前景中的程文星則在給自己注射某種藥物。
《風林火山》電影劇照
內在于角色的痛覺通過細致的觸感視聽外化為觀眾的感官體驗。影片的聽覺設計極具主觀性與侵入性。在中彈瞬間,環境音效褪去,被失聰感與放大的心跳聲、呼吸聲取代,觀眾被迫進入角色的生理與心理創傷。隨后多個對話場景中,滯重的呼吸聲作為微不可察的背景白噪音斷續響起,營造出彌漫性的焦慮。而鏡頭時常跳切到從窗外隔著玻璃拍攝的視點,將觀眾置于一種近似竊聽的游魂視角。
敘事的真空,虛弱的反抗
麥浚龍對黑幫片這一類型的處理,是徹底后現代的,抽空了傳統警匪/黑幫類型片的核心。影片只提供了人設身份,將每個角色固定在一旦啟動就無法停擺的陰謀機器中。然而這不同于類型片中的陰謀論情節,《風林火山》中的所有陰謀都是事先張揚的,沒有任何人物視點出發的鋪陳,而是讓觀眾透過上帝視角冷眼旁觀——我們從開篇便知道王志達黑警的身份,臥底的身份也在其存在被提出后立即揭曉。可見影片并不依賴于懸念鋪墊和情節反轉的敘述,從而呈現出一種敘事的真空以及人物的空心狀態。
人物的內在動機和邏輯脆弱不堪一擊,仿佛只是置身事外,強迫性地重復著出賣、背叛、彼此加害的行為。一句“你就是貪”更是將把生病的女兒、遇害的妻子作為借口的過往此類影片中的敘事動力粉碎。
《風林山火》劇照
敘事碎片的縫隙之中橫亙的是巨大的留白,它們召喚觀眾調動自身對港產警匪/黑幫的觀看經驗來自行拼接碎片、補充情節。這種完形心理并非鞏固該類型的觀看機制,它所指向的虛無正構成對其背后意義的消解。然而影片所呈現的系統性壓迫是如此徹底,以至于任何有效的反叛都顯得不可能。導演有意通過一套象征符號將橋言集團李氏家族塑造為控制整座城市的神,而唯一的反叛來源于系統內部,家族繼承人李霧童試圖禁毒洗白。
影片未能提供任何底層覺醒的視角,最終只是流于上層各方勢力的博弈。那些在殺戮中陪葬的平民、在烈火中焚燒的癮君子們,他們的面目始終在背景處模糊不清。臥底警員麥俊賢擁有著許多個虛構身份,他的混亂心理狀況代表著現代性分裂的癥候和精神異變的無數人。自爆炸樓的行為卻并非出自自由意志,而被證明為是精神操控之下的人肉炸彈——本體早已消散。
《風林火山》電影劇照
導演在李霧童這個角色(以及金城武的身體)上的自戀投射極其強烈,致使虛幻的認同達成之際,影片的抵抗也走向孱弱,在某種程度上陷入了一種徹底的無意義。
所有的陰謀、背叛與廝殺,都不過是系統內部的自我循環與消耗,一場沒有出路、也沒有覺醒的永恒輪回。
這種處理在極致呈現系統壓抑性的同時,也可能消解了批判本身應有的力量。全片為數不多的日間戲份屬于李霧童,他“喚來”光,走出隧道,走上階梯,走向一個或許存在的出口。而片尾王志達走過狹長的街,走下階梯,走進酒吧。重復的動線和閃切的鏡頭造成時空折疊的錯覺,銜尾蛇般的宿命循環在幾個主角身上上演。這一切都指明:這是一個沒有出口的系統。
《風林火山》電影劇照
《風林火山》以一場大雪和一把大火,為港產類型片及其所依托的城市空間舉行了一場葬禮。
麥浚龍并非在講述一個故事,而是在描繪一幅后現代精神圖景:從依賴實體毒品,過渡到無處不在的精神變異。煙和止痛藥,都不過是維持系統運轉的“精神毒品”。影片中的血是冷的,因為它早已被系統性的毒所污染、同化,失去了抵抗的熱度。我們不再是毒品的受害者,而是系統性的“壞血”本身,在一個永恒的、冰冷的循環中倦怠地流淌。影片雖解剖了這種狀態,卻無法給出診斷。它以其自身的局限,向我們昭示了一個連反叛都已被收編的更絕望的未來,這或許正是《風林火山》最具現實痛感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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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源于網絡
文字:Luna
排版:帆幟
責任編輯:陸泫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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