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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末年,滇南蒙自縣的青龍鎮外,有個叫落馬坡的地方。坡上滿是亂石,常年飄著不散的瘴氣,據說早年有馬幫在此遇襲,連人帶馬墜坡而亡,從此成了荒坡,只有一戶姓周的人家,在坡腳搭了間茅草屋,靠種幾畝薄田過活。
周家男人叫周老實,是個木訥的莊稼漢,娶了個鄰村的媳婦林氏。兩口子成婚五年,一直沒孩子,直到光緒三十三年的春天,林氏終于有了身孕。周老實高興得睡不著覺,每天天不亮就去山里挖野菜、采野果,變著法子給林氏補身子。
可這胎懷得格外怪。別家媳婦懷娃,到了五六個月才顯懷,林氏剛三個月,肚子就跟吹了氣似的鼓了起來,比人家足月的還大。更怪的是,夜里總能聽見她肚子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東西在里面爬。周老實請了鎮上的穩婆來看,穩婆摸了摸林氏的肚子,臉色煞白,連錢都沒要就跑了,只留下一句:“這胎……留不得,是個不祥之物!”
周老實不信邪,又去縣城請了大夫。大夫號了脈,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夫人這胎脈象紊亂,不似人形,怕是‘怪胎’。依我看,還是盡早落了,免得日后惹禍。”
林氏聽了,死死護住肚子,哭著說:“這是我的娃,就算是怪胎,我也得把他生下來!”周老實看著媳婦的眼淚,心也軟了,咬咬牙說:“不管是啥,都是咱的骨肉,咱養著!”
從那以后,村里的人就很少跟周家來往了。有人說林氏懷的是“山精”,是落馬坡的瘴氣附了身;也有人說,是早年馬幫的冤魂找上來了,要借周家的娃還魂。每次林氏去鎮上買東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還有小孩扔石頭罵她“妖怪”。周老實氣得要跟人打架,都被林氏拉住了:“別惹事,等娃生下來,他們就知道了。”
可這胎懷得越來越邪乎。到了七個月,林氏的肚子大得連床都下不了,夜里肚子里的響動更頻繁了,有時還會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在啃東西。周老實夜里守在床邊,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后背直冒冷汗。
光緒三十三年的中秋夜,月亮圓得像銀盤,可落馬坡的瘴氣卻比往常更濃,連月光都透不進來。林氏突然腹痛不止,喊得撕心裂肺。周老實慌了,想去鎮上請穩婆,可剛出門,就被一陣狂風堵了回來——風里夾著怪響,像是無數人在哭嚎。
“老實……我怕是不行了……”林氏抓住周老實的手,氣息微弱,“你答應我,不管娃長啥樣,都要好好養他,別扔了他……”
周老實哭著點頭,緊緊握著媳婦的手。沒過多久,隨著一聲響亮的啼哭,孩子生下來了。可當周老實看清孩子的模樣時,嚇得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那孩子渾身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黑毛,像野獸的皮毛;眼睛是綠色的,在夜里亮得嚇人;耳朵尖尖的,像山里的狐貍;最怪的是,他的手上長著五個細長的爪子,指甲泛著寒光。這哪里是娃,分明是個“怪物”!
林氏看了一眼孩子,一口氣沒上來,當場就沒了氣。周老實抱著媳婦的尸體,又看著懷里的怪胎,絕望得想一頭撞死在墻上。可他想起媳婦的遺言,又舍不得把孩子扔了,只能咬著牙,把媳婦埋在屋后的山坡上,獨自撫養這個怪胎。
村里人聽說林氏死了,還生了個怪胎,都嚇得不敢靠近周家。有人提議把怪胎扔去落馬坡喂狼,周老實拿著鋤頭守在門口,誰來跟誰拼命,久而久之,再也沒人敢提這事了。
周老實給怪胎取名叫“阿毛”,因為他渾身是毛。阿毛長得很快,三個月就會走路,半年就會說話,可他不愛說話,總是坐在門口,盯著落馬坡的方向發呆。他也不吃五谷雜糧,只愛吃周老實從山里打來的生肉,每次吃肉,都吃得滿臉是血,看得周老實心里發怵。
更怪的是,阿毛似乎能聽懂鳥獸的話。有次周老實去山里砍柴,遇到了一頭野豬,眼看就要被野豬拱到,阿毛突然沖了過來,對著野豬“嗷”地叫了一聲,那野豬竟嚇得掉頭就跑。還有一次,家里的雞丟了,阿毛順著腳印找去,沒多久就把雞找了回來,還抓了只偷雞的黃鼠狼,黃鼠狼在他手里,連掙扎都不敢。
村里人更怕阿毛了,都說他是“妖物”,能驅獸,早晚要害人。可阿毛從來沒害過人,甚至還幫過村里人。有年冬天,村里的王二娃上山采藥,迷了路,天快黑了還沒回來,王家人急得快瘋了。周老實讓阿毛幫忙找找,阿毛點點頭,鉆進了山里,沒過一個時辰,就把凍得半死的王二娃背了回來。
可王家人不僅不感激,反而還罵阿毛:“你這妖物,別把晦氣傳到二娃身上!”阿毛聽了,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走回了家,從那以后,再也沒幫過村里人。
光緒三十四年的夏天,蒙自縣鬧起了瘟疫,死了很多人。青龍鎮也沒能幸免,每天都有人死去,棺材鋪的棺材都賣斷了貨。村里的人慌了,到處求神拜佛,可一點用都沒有。
有天夜里,周老實突然得了瘟疫,高燒不退,胡話連篇。阿毛守在他床邊,急得直轉圈。他看著周老實越來越虛弱,突然像是下定了決心,轉身沖出了門,朝著落馬坡的方向跑去。
那天夜里,落馬坡的瘴氣突然散了,月光照在坡上,亮得嚇人。村里人聽見坡上傳來一陣奇怪的叫聲,像是狼嚎,又像是人哭,叫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阿毛回來了,他渾身是傷,衣服都被血染紅了,手里拿著一株從沒見過的草藥,葉子是綠色的,根是紅色的,散發著淡淡的清香。他把草藥熬成湯,喂周老實喝了下去。沒過多久,周老實的燒就退了,精神也好了不少。
村里人聽說阿毛能治瘟疫,都跑來找他。阿毛沒拒絕,每天都去落馬坡采草藥,分給村里人。喝了草藥的人,瘟疫都慢慢好了。可阿毛的身體卻越來越差,他身上的黑毛開始脫落,綠色的眼睛也慢慢變成了黑色,手上的爪子也不見了,越來越像個正常人。
周老實看著阿毛的變化,心里又喜又憂。喜的是阿毛越來越正常,憂的是他怕阿毛出什么事。他問阿毛:“阿毛,那草藥是什么?你怎么知道能治瘟疫?”
阿毛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說:“那是‘瘴魂草’,長在落馬坡的最深處,是用馬幫的冤魂滋養出來的。我是‘瘴氣所化’,能跟冤魂溝通,它們說,只要用我的‘精氣’喂草,草藥就能治瘟疫。”
周老實這才明白,阿毛是在用自己的性命救村里人。他抱著阿毛,哭得像個孩子:“阿毛,咱不治了,爹不要你有事!”
阿毛搖搖頭,笑著說:“爹,我是你養大的,我不想看著你死,也不想看著村里人死。我本來就是瘴氣生的,能救這么多人,值了。”
沒過多久,村里的瘟疫就好了。可阿毛卻不行了,他躺在床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身上的皮膚開始變得透明,像是要消失一樣。
臨終前,阿毛拉著周老實的手,輕聲說:“爹,我不是怪胎,我只是……想有個家。你別難過,我會變成風,變成雨,一直陪著你。”
說完,阿毛的身體慢慢變得透明,最后化成了一縷青煙,飄出了門,朝著落馬坡的方向飛去。
周老實抱著阿毛的衣服,哭了很久。村里人聽說阿毛死了,都沉默了。他們想起阿毛幫過他們,想起阿毛用自己的性命救了他們,心里又愧疚又難過。有人提議給阿毛立個碑,周老實搖了搖頭:“阿毛不想被人打擾,他只是想有個家。”
從那以后,周老實還是住在坡腳的茅草屋里,只是每天都會去屋后的山坡上,給林氏的墳和阿毛“住”的地方,各擺一碗飯。有人問他,阿毛真的會變成風,變成雨陪著他嗎?
周老實總是笑著說:“會的,他是個好孩子,不是怪胎。他一直都在,你看,風吹過茅草屋的聲音,就是他在跟我說話;雨落在屋頂的聲音,就是他在跟我撒嬌。”
后來,青龍鎮的人再也不提“怪胎”的事了。他們把阿毛采過草藥的地方,叫做“阿毛坡”,還在坡上種滿了花草。每逢清明,都會有人去坡上祭拜,不是祭拜阿毛,是祭拜那個用自己的性命,救了整個鎮子的“好孩子”。
落馬坡的瘴氣,從那以后就再也沒出現過。坡上長滿了綠油油的草,開著五顏六色的花,偶爾還會有鳥獸在坡上嬉戲,像是在守護著什么。有人說,那是阿毛在守護著這片土地,守護著他曾經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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