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科沒有感謝他

文/十一弟
郁亮從萬科的淡出，是以一種看似主動且體面的方式離開——
退休。
郁亮生于1965年，即將年滿61歲，確實到了退休的年紀。
根據萬科公告，因到齡退休，郁亮向上市公司董事會提交了書面辭職報告，申請辭去公司董事、執行副總裁職務。
辭掉相關職務以后，郁亮將不在萬科擔任任何職務。
郁亮是萬科的功勛人物。
他早在1990年就加入了萬科，一路親歷見證了這家國內最優秀地產商的壯大與崛起。
郁亮是北大高材生，從深圳外貿集團跳槽到萬科時，他剛大學畢業兩年，年僅25歲。
在萬科任職的36年時間里，郁亮最初從證券事務部干起，先后出任過萬科上市后的首任董事會秘書、常務副總經理、財務負責人、總裁、首席執行官、董事會主席。
2001年，郁亮從王石手上接過總經理的職位時，萬科的銷售體量還只有區區30億。
十年后，萬科銷售規模增長到了1081億，成為國內第一家銷售額突破千億的房企。
又一個十年后，萬科的銷售規模站上了歷史高峰，躍過了7000億，行業排名前三。
執掌萬科期間，郁亮追隨王石，在國內資本市場最有名的兩場上市公司控制權爭奪戰中——君萬之爭、寶萬之爭，擊退了門口的野蠻人，捍衛了職業經理人對萬科的控制權。
在房地產行業，郁亮對于萬科的標志性和象征意義，僅次于王石。
郁亮在萬科任職的36年時間，前三十年是國內房地產行業最風光、最高歌猛進的三十年。
他把最意氣風發的三十年職業履歷留在了萬科，萬科也給了他最高光的三十年職業生涯。
時勢造英雄，形勢比人強。
與其說郁亮成就了萬科，不如說站在風口上的萬科，成就了郁亮。
沒有人可以一直站在頂峰，尤其是在周期性如此之強的房地產行業。
八年前，當萬科突然高喊活下去的時候，其實已經預示了想要風光、體面地退場謝幕，變得困難。
郁亮的退休，沒有鮮花，沒有掌聲。
在萬科的公告中，它只是平鋪直敘地披露郁亮的卸任，沒有任何致謝的表述。
按照慣例，上市公司公告中，對離任高管表達謝意，被認為是一種最起碼的禮節與尊重。
尤其是在萬科任職時間長達36年的郁亮，上市公司對他的貢獻與業績，只字不提。
這是相當罕見的，也是不正常的。
2017年，寶萬之爭收場，深圳地鐵入主萬科成為第一大股東，王石決定從上市公司淡出。
他在卸任董事會主席、交棒給郁亮時，萬科公告中是這樣表述的——
“為充分肯定王石先生過去33年對公司做出的不可替代的貢獻，經審議，董事會委任王石先生為董事會名譽主席。”
人雖然辭職離開了，但面子和排場給得足足的。
郁亮此時退休所面臨的情形，跟當年王石辭任董事會主席時大為不同。
萬科正在遭遇的，是岌岌可危的流動性壓力。
去年短短幾個月時間，大股東深圳地鐵已經真金白銀地向其輸送了308億資金，幫助它償還到期債務，以避免在公開市場違約。
郁亮選擇退休的時間點上，萬科名下兩筆本金總計57億的債券，正在就展期問題與債權人進行艱難談判。
萬科現在的話事人，已不再是以郁亮、祝九勝為代表的職業經理人，而是大股東深圳地鐵。
2023年底，當萬科開始暴露風險時，作為大股東，深圳地鐵足夠有擔當，第一時間站出來力挺，并準備兜底。
去年初，深圳地鐵已經主導對萬科的核心管理層進行了一輪大洗牌。
萬科時任總裁的祝九勝出局，郁亮卸任董事會主席，雖留任董事，但降職為執行副總裁。
來自深圳地鐵的高管全面上位，并連續向萬科輸送資金，直接提供了數百億低息貸款。
2017年，為了坐上萬科第一大股東位置，深圳地鐵從華潤、恒大收購股份花了664億代價。
加上去年陸續輸送的308億股東借款，在萬科身上，深圳地鐵真金白銀地投入了972億資金。
現在，萬科的總市值跌至不足600億，這些資金足以把整個上市公司都買下來。
深圳地鐵很想對萬科托底，但它顯然低估了在風浪中強行扶正一條即將傾覆的大船的難度。
在房地產行業無限風光的三十年里，郁亮帶領萬科一路做大做強。
從這家由職業經理人掌控、市場化程度很高的千億房企，郁亮得到的回報，確實也足夠豐厚——
除了千萬年薪和數量可觀的股票，還有創新出來的經濟利潤獎金，以及游離在上市公司體系之外的影子萬科。
于是，在萬科身上，有了非常割裂和刺眼的一幕——
在房地產行業高歌猛進的時候，名和利都歸于這幫職業經理人，得吃得喝、予取予求，賺得盆滿缽滿；
當市場掉頭向下、由盛轉衰之時，卻要靠投入了上千億真金白銀的國資股東站出來兜底，收拾爛攤子。
換位從深圳地鐵的立場出發，現在還要讓它對以郁亮為代表的萬科職業經理人表達謝意，確實非常滑稽。
一年前，深圳地鐵大刀闊斧地對萬科核心管理層進行改組時，就對萬科現在遭遇的困境作過定性——
“有市場原因，更有管理因素。”
世上沒有只占便宜不擔責的事——
不能在形勢一片大好時，讓你吃干抹凈；等到杯盤狼藉時，你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一直到去年初，萬科核心管理層換人，作為大股東的深圳地鐵，盡管投入了大幾百億，當的卻是甩手掌柜。
萬科，從來都是職業經理人掌控的萬科。
國資股東原以為買過來的是一座金山，沒想到現在手上端著的卻是一個空碗。
而且，窟窿越來越大，根本兜不住。
那么，必須有人要對此負責了。
據說，去年初從萬科出局的祝九勝，已經失去了自由。
郁亮的職業生涯，是與萬科的命運捆綁在一起的，沒辦法只憑一廂情愿地作出選擇。
他不可能掐頭去尾，只要前三十年的輝煌、高光與名利，而輕易逃脫現在的低迷、慘淡與困境。
先問是不是，再問為什么，作為一把手，你把攤子干黃了，就有原罪。
當一年前來自深圳地鐵的高管全面上位，郁亮從董事會主席降職為執行副總裁時，其實就意味著他在萬科的角色份量，開始淡化。
或早或晚，郁亮可能會從萬科出局。
但不應該是在此時此刻。
現在的萬科，好像一條飄蕩在風暴中即將傾覆的大船，郁亮是曾經那個最熟悉它的船長。
剛上位的國資股東，正在拼力試圖將其強行扶正，老船長卻一心想著棄船，獨自跳上救生艇逃離。
混跡于體制內，不要覺得被免職是一種失敗，主動辭職則是一種勝利。
郁亮選擇退休，并不一定就能得到平安落地的保證。
這是一種自我麻痹的虛假安全感，自欺欺人。
一起留在船上，好歹擺出了愿意承擔、同舟共濟的姿態。
真要是扭頭甩手就走了，只怕結局對誰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