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明尼阿波利斯發生了兩起震驚全美的槍殺案。移民執法局（ICE）特工打死了兩名美國公民。一位是剛送完孩子上學的三個孩子的母親蕾妮·古德。一位是正在記錄執法過程的重癥護理護士亞歷克斯·普雷蒂。

全美隨即爆發街頭抗議，輿論嘩然。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麻省理工學院教授達隆·阿西莫格魯迅速在Project Syndicate發文解讀。

他的判斷斬釘截鐵："這可能標志著美國的轉折點"，"威權政府的一個關鍵區別特征是能夠對反對者使用過度武力"，特朗普政府正在通過賦予ICE"事實上的豁免權"，推動"威權主義鞏固"，就像"匈牙利、厄瓜多爾、墨西哥、尼加拉瓜、土耳其和委內瑞拉等當代例子所示"那樣。

他呼吁："結果部分取決于...公民社會本身的決心，從明尼蘇達州開始。"

聽起來很有道理對吧？

民主正在被威權侵蝕，人民需要站起來捍衛自由。這套敘事我們太熟悉了，從新聞報道到學術論文，從智庫報告到國會聽證，幾乎整個美國精英知識界就是這么解釋當下美國的。

但問題恰恰就在這里。這套理論根本解釋不了美國正在發生什么，更找不到出路。

阿西莫格魯在文章里自己透露了一個關鍵細節："民主黨活動家在拜登執政期間已經耗盡了他們的合法性。在公務員體系、大學、非政府組織，甚至私營部門，民主黨活動家過度干預，因壓制對他們期望的社會變革的合理關切而失去了大量支持。"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在2017-2024年間，另一撥人掌握權力時也在用他們的方式"壓制"，結果把很多人逼到了對立面。

那么問題來了：如果雙方都有龐大的支持基礎，都覺得自己在"捍衛美國"，是在讓美國更加強大，都指責對方在"壓迫人民"，這還是"威權 vs 民主"的問題嗎？

不是。

這是兩個越來越不可調和的社會在同一個政治框架內撕扯。

想象一下，你家里兩兄弟吵架，老大說"弟弟想當獨裁者"，老二說"哥哥才是暴君"。外人一聽都覺得是權力斗爭，但他倆自己都堅信自己代表正義。

美國現在就是這樣。一邊認為開放邊境、DEI政策、氣候行動是文明進步，另一邊認為這是精英對普通人的壓迫，邊境管控才是對公民負責。

連什么叫"包容"、什么叫"自由"都已經定義不同了，你還能用"民主制度"這個共同框架來裁判嗎？

美國知識精英們的理論工具箱里只有"包容性制度 vs 榨取性制度"、"民主 vs 威權"、"制度制衡 vs 權力集中"。

這套東西原先是用來解釋二戰后的發展中國家轉型的，分析拉美、東歐、中東的政治變遷。但是隨著全球化下世界各國的政治、經濟、社會發展，已經越來越與當今世界脫節，更無法準確地診斷今天美國的“病灶”。

更要命的是，當這些頂級學者用錯誤的理論框架分析問題時，他們給出的藥方不僅治不了病，還會加重病情。

阿西莫格魯說"公民社會的決心"是關鍵，號召"從明尼蘇達州開始"抗議。但他號召的是哪部分公民社會？那些支持嚴格移民執法的人，難道不也是公民社會的一部分？他們看到明尼阿波利斯的抗議，不也會覺得"又是那幫人在鬧"，然后更堅定地站到對立面去？

這就是用舊理論解決新問題的死循環：每一次"捍衛民主"的動員，都在對方眼里是"精英操縱"；每一次強調"制度規范"，都會被另一方理解為"維護既得利益"。雙方都覺得自己身處生死存亡的戰斗，結果就是螺旋式升級。

為什么美國學者找不到彌合之路？

因為"彌合"這個詞在他們的理論詞典里根本不存在。在"民主 vs 威權"的框架下，只有勝利或失敗，沒有妥協。

你能跟"威權主義"妥協嗎？不能，那是投降。所以阿西莫格魯只能號召抗爭到底。但問題是，當對面有近一半美國人時，"抗爭到底"的結果只能是國家徹底撕裂。

更諷刺的是，這套失效的理論不僅在誤導美國自己，還在誤導全世界。

過去幾十年，美國學術界和智庫系統向全球輸出的就是這套"民主轉型"理論。哪個國家出現政治動蕩，他們就搬出"威權復辟"的模板；哪個國家加強政府權力，就貼上"獨裁"的標簽。從顏色革命到阿拉伯之春，從對俄羅斯的分析到對中國的判斷，都是這套邏輯。

但現在回頭看，那些被他們診斷為"民主化不足"的國家，有多少真的是按照西方模板就能解決問題的？那些被認為"威權倒退"的地方，是不是也面臨著類似的社會分裂、精英與大眾的脫節、傳統規范的失效？

如果美國學者用自己的理論框架連本國的問題都解釋不了，憑什么覺得這套理論能解釋全世界？

現在美國最需要的，恰恰是放下這套陳舊的理論眼鏡，重新認識世界各國的政治發展。不要一看到強政府就喊"威權"，不要一看到社會管制就說"壓迫"，不要一看到跟西方模式不一樣的就判定"倒退"。

各國都在摸索如何在全球化沖擊、社會撕裂、技術變革的三重壓力下維持基本秩序和認同，沒有誰手里有標準答案。

對美國自己來說，這種重新認識更是當務之急。

當一個社會深度分裂時，靠一方壓倒另一方是走不通的，鐘擺只會越擺越猛，直到整個鐘都散架。

明尼蘇達的槍聲還在回響。阿西莫格魯們還在用幾十前年前的理論，借五十年前的故事，來解釋今天的危機。而美國真正的問題——兩個互不承認對方合法性的社會共存于同一國度——依然沒有答案。

不是因為答案太難找，而是因為他們壓根兒就問錯了問題。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