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為李振凱書法作品《隨所住處恒安樂》

安心于當(dāng)下，處處皆自在

作者：李振凱

推開寺門，迎面便是一地薄薄的雪，昨夜悄悄落下的。院子不大，角落那株老梅，虬枝上壓著些雪，卻有幾朵嫩黃的骨朵兒，從雪下掙出來，幽香絲絲縷縷，若有若無。殿是舊的，瓦是黑的，檐角的風(fēng)鈴也啞著，一切都靜。這靜，卻不是死寂，倒像一種飽滿的、含著生機的沉默，是聲音都化在了空氣里，沉在石頭縫中，等著被腳步驚醒。

我立在門內(nèi)，竟有些茫然。為尋一個“安樂”的印證而來，真到了這“住處”，心反倒沒個著落。正躊躇，一位老僧提了竹帚，從殿后轉(zhuǎn)出，見了我，也不言語，只微微頷首，便一下，一下，緩緩地掃起院中的雪來。那竹帚掠過青石的聲音，“唰——唰——”，單調(diào)，卻入耳入心，將滿院的靜，掃得越發(fā)澄澈、空明了。雪被攏到梅樹下，根旁潤濕了一圈深色的土。我瞧著，心也仿佛被那竹帚一下下掃著，那些來時的焦灼、尋覓的急切，竟也像浮雪似的，被輕輕地攏到了一邊。

不知過了多久，老僧停了手，將帚倚在梅干上，抬眼望了望天。我也隨他望去。天是淡淡的青灰色，像一塊洗舊了的軟綢。沒有云，也沒有日頭，光卻均勻得很，柔柔地鋪滿了院子，照著未掃的雪，亮晶晶的；照著殿角的殘雪，毛茸茸的；也照著他洗得發(fā)白的僧衣，和臉上縱橫平靜的皺紋。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就在耳邊：

“冷么？”

我一怔，才覺出手指確實有些僵了。點點頭。

他不再說話，轉(zhuǎn)身引我進了旁邊的寮房。屋里更暗，卻也暖。一只泥爐上坐著鐵壺，水將沸未沸，咝咝地響著，頂?shù)脡厣w輕輕跳動。他拿了兩只粗陶碗，用熱水燙過，捏一撮墨綠的茶葉放進去，提起壺，那一道滾水沖下，茶葉便猛地舒展開，打著旋兒沉下去，一股混著草青與微焦的香氣，倏地騰起來，撲了滿面。他將一碗推到我面前。

“喝口熱的。”

我捧著碗，暖意從掌心直透進來。低頭看，湯色是清澈的黃綠，熱氣裊裊。我小口啜著，那暖便從喉頭一路滑下去，散到四肢百骸。方才在院中的那點清寒，此刻反成了這溫暖的陪襯，讓這口茶，顯得格外地妥帖，厚實。心里那點茫然的、懸著的東西，仿佛也隨著這口熱茶，緩緩地落到了實處。這茶，這火，這簡陋卻干凈的房間，此刻便是天地間最安穩(wěn)的所在了。

“師父方才掃雪，是日課么？”我試著問。

“算不得課。”他撥了撥爐中的炭，火星噼啪輕響，“只是雪落了，便掃一掃。地干凈，走著穩(wěn)當(dāng)。”

“那……‘隨所住處恒安樂’，是心里先要有個‘樂’，才能處處覺得安，還是到了這‘住處’，自然就‘安’了呢？”我終于問出了盤旋一路的話。

老僧聽了，微微一笑，目光投向虛掩的門外。那里，可以望見一角院景，靜默的雪，靜默的梅。

“你看那梅，”他說，“它可曾挑揀過，這雪該落在枝頭，還是該落在石上？可曾計較過，這花開在墻角，是否就不如開在大殿前好看？雪壓著，它便承著；天晴了，它便開著。它的‘住處’，是這方墻角，它的‘安樂’，便是做這一株‘墻角梅’的本分。你方才在院里，覺得靜；此刻在屋里，覺得暖。靜是靜，暖是暖，你可曾帶著院里的‘靜’，來嫌這屋里的‘暖’太過喧熱？又可曾惦記著屋里的‘暖’，去怨方才院里的‘靜’太過清冷？”

我啞然，低頭看著手中茶碗，水面已靜，茶葉靜靜地臥在碗底。

“雪來了，便看雪；茶沸了，便吃茶。”他的聲音平靜無波，“掃雪時，全身心只在‘掃’這一件事上，竹帚有多重，雪有多深，風(fēng)聲過耳，肌膚知寒，這便是全部了，其中自有一種踏實。喝茶時，便只在‘喝’這一件事上，水的滾燙，茶的澀香，從口舌到肺腑的熨帖，這便是全部了，其中也自有一種滿足。念頭不跑到已掃過的雪地，也不飛到未煮沸的水上，只落在當(dāng)下一帚、當(dāng)下這一口，這眼前、手邊、觸著、見著的，便是你的‘住處’。安住于此，不迎不拒，那‘樂’，便如這茶味，雖淡，卻自然回甘，不需外求了。”

“念頭不跑……”我喃喃重復(fù)。

“是啊，”他站起身，又提起鐵壺，為我續(xù)上水，“人總愛騎著驢找驢。心里堆滿了昨日的是非，明日的掛礙，腳卻硬要站在今日的地上，怎會不搖搖晃晃，覺得處處荊棘，無地可安呢？把這念頭的驢拴住，就騎穩(wěn)當(dāng)下這一匹。當(dāng)下是掃雪，便騎‘掃雪’這匹驢；當(dāng)下是吃茶，便騎‘吃茶’這匹驢。驢走得穩(wěn)，騎得牢，處處都是通途，步步都是家園，又哪來的不安樂呢？”

他的話，如清泉漱石，我心中那層翳障，仿佛被悄然滌去些許。我再望向門外，天光似乎亮了一些，那株梅的姿影，映在雪地上，疏疏落落，竟有一種說不出的自在與圓滿。原來，那“恒安樂”并非一個需要抵達的遙遠彼岸，它不在名山古剎的幽深禪房里，也不在高僧大德的玄妙機鋒中。它或許就在這尋常院落的一帚一雪間，在這一爐一茶一坐的當(dāng)下須臾里。不假外求，只問此心是否“住”得安穩(wěn)，是否“隨”得坦然。

辭別出來，雪又開始零星地飄。我沒有撐傘，任那細雪涼涼地落在臉上，肩上。來時那條略顯漫長曲折的山徑，此刻走著，卻覺每一步都清晰，踏實。風(fēng)聲，腳步聲，遠處依稀的幾聲犬吠，都清清楚楚地入耳，卻又不再攪擾內(nèi)心。我忽然覺得，這山徑，這飄雪，這迎面清冷的空氣，連同我自己，都成了這茫茫雪幕中自然流轉(zhuǎn)的一部分，無甚特別，也無處不安。

原來，隨所住處，是隨這個“正在走路”的住處，是隨這個“雪落滿身”的住處。心住了，便安了；安了，那平淡無奇之中，自有一種深長的滋味，那便是“樂”了。

隨所住處恒安樂

作者：李振凱

心安不必問禪關(guān)，云去風(fēng)來皆自然。

竹影掃階塵不動，鐘聲渡水月長圓。

饑餐松子披星坐，倦枕溪光帶露眠。

若解此身同逆旅，青山處處是桃源。

臨江仙·隨所住處恒安樂

作者：李振凱

竹牖風(fēng)來云作枕，苔痕漫染松扉。

汲泉煮月澹忘機。

看山山是我，見水水無依。

偶過溪橋花雨墜，沾衣何必噓唏。

人間處處可皈依。

籬邊春筍破，恰是轉(zhuǎn)身時。

圖為李振凱書法作品《隨所住處恒安樂》局部

圖為李振凱書法作品《隨所住處恒安樂》局部

作者
李振凱，字玄唯，號空行道人，懿德堂堂主，畢業(yè)于中央美術(shù)學(xué)院，現(xiàn)為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硬筆書法協(xié)會會員，中國收藏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通俗文藝研究會理事，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中華詩詞學(xué)會會員，中國楹聯(lián)學(xué)會會員，中華文化促進會會員，廈門市海峽兩岸文化交流協(xié)會會員。李振凱慈愛基金會發(fā)起人。擅長以當(dāng)下的生活進行創(chuàng)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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