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王》，看到了沒落的香港

從大年初四上映，到元宵節過完。

終于決定來說說《夜王》。

誰能想到這部看起來似乎有點擦邊的老套路港片，在一眾賀歲檔的爭議中力挽狂瀾，反而成了口碑和評分第一。

導演把上世紀紙醉金迷泡沫下的蜉蝣們，拍出了女性群像們熊熊燃燒的生命力。

當然，爭議也多。

畢竟是夜晚歡樂場，那些白天上不了的臺面，在這里一杯一杯酒之下，總能撕碎面具。

說老土的有，王晶的咸濕和甜膩，與王家衛的經典抽幀，都能看到影子；

說俗套的有，無非是香港夜場的人情故事，人最緊要是開心，夾縫里的小人物，泡沫后的人性悲歡；

說男凝的有，大肆評價女性外貌，選妃陪酒，在當下這個平權時代，是大忌。

但是不是確實如此呢？

在講香港和尖沙咀之前，我們先回到影片本身的切入點。

黃子華這兩年很幸運，又回到了口碑的風口與浪尖，之前是《破地獄》與《毒舌律師》，現在是《夜王》。

如果說前兩部的題材還是在社會邊緣處，映射時代的更迭與人性的洞察，那么《夜王》倒是有一種回歸了老牌港片的地下感。

聚焦上世紀尖沙咀最燈紅酒綠的一個時代，與那個時代里，摸爬滾打的人們。

哦，女人們。

這些女人如何從觥籌交錯里，從昏暗的燈光里，從時代里的泥濘里找到自我，披荊斬棘的故事。

正如一個網友所說的——

「在不光彩的地方，人也照樣會活出自己的倫理。并不高尚，卻相當可信。」

所以，爭議里說的男凝和物化，實在是誤會了導演。

他恰恰是因為想好好拍一拍那個時代的這群姑娘，于是讓她們有了血肉，有了靈魂，也有了自己的義薄云天，和愛恨情仇。

用真實代替批判，用忍耐代替時代的唏噓和不堪。

不過是將當時的香港，最真實的一面，還原。

當年的尖沙咀，和現在還真是不一樣。

黃子華飾演的歡哥和鄭秀文飾演的V姐是東日夜總會的執行經理人，如何在經濟下行期保住這幫姑娘們，

如何在面臨被收購時，打個翻身仗，

如何給自己的所在的這片土地，一個新的希望。

是他們的功課。

說老套的也沒錯，殼變了內里如一，讓人共情的，永遠是時代與人心。

巔峰時的尖沙咀，紙醉金迷，不少豪客一擲千金。

一幫姑娘和他們一起看過了尖東最輝煌的夜晚，填補了不少人的空虛，也挺過了經濟的最萎靡。

黑色白色都好拍，最難就是灰色地帶。

所以當《夜王》橫空出世后，大家打出高分，心有戚戚焉的，并不是有多擦邊，而是看見了煙花散盡后，繼續前行的每個自己。

電影的背景在2012年，尖東已經“江河日下”，歡歌和V姐懷念的巔峰期，則是在三十年前，

讓我們回到上世紀80年代。

這片土地的故事，遠比霓虹燈更長久，比夜總會更深沉。

「尖沙咀，也不是一開始就叫尖沙咀的」

尖沙咀這個名字，最早見于明朝萬歷年間的《粵大記》。

那時的尖沙咀，還只是一個由海沙沖擊而成的長尖沙灘，因地處珠江三角洲東岸盡頭，自古便是華南海路要沖。

但尖沙咀還有一個更古老的別名——香埗頭。

由于香港水路交通便利，香料會先集中販運至尖沙咀，再用船運往港島黃竹坑的石排灣，然后從水路運往內地。

直到1860年，九龍半島被割讓給英國以前，尖沙咀，都是一個飄著香氣的碼頭。

當時的英國人看中這里居高臨下的山崗，將其規劃為軍事區和歐洲人住宅區，原居民則被遷往油麻地。

再后來，天星小輪開始啟用，尖沙咀開始繁榮，1910年，九廣鐵路香港段通車，尖沙咀成為交通樞紐。

十多年后，著名的「遠東貴婦」半島酒店開業，這座當年亞洲最豪華的酒店，百年之后，依舊矗立在尖沙咀街頭。

從這個時候開始，香港璀璨的夜色，開始點亮了星光。

1970年代，原尖沙咀以東的紅磡灣西岸進行填海工程，發展出尖沙咀東——

也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尖東，電影里的，尖東。

尖東，也是另一部經典港片《古惑仔》的地標。

尖東原址是駐港英軍漆咸道軍營，填海后成為九龍商業娛樂區，最出名的，就是夜生活。

那個時候，香港經濟起飛，催生了龐大的消費需求。

白天的商業社會靠制度和效率運轉，到了夜晚，則需要一個容納人情、默契和試探的空間。

“中國城”“大富豪”“富都”……

電影里依稀提到的名字，是真實的1980年代，這些名字如今聽起來像古董，在當時卻是香港夜生活的心臟。

每到夜幕降臨，尖東的霓虹招牌次第亮起，把海水都染成彩色。

奔馳、勞斯萊斯停在各大夜總會門口，西裝革履的老板、濃妝艷抹的女士、穿梭其間的經理和公關，構成了一幅屬于那個年代的浮世繪。

那是尖東最輝煌的年代。

如同《夜王》里的光怪陸離，小姐們各懷心事，老板們一擲千金，但也有自己的江湖道義。

之前，張學友關之琳和黎明有一部電影叫做《明日照尖東》，里面的關之琳，也是類似的角色。

但繁華易落，煙花易冷。

從90年代日本經濟泡沫破裂開始，

歡哥和V姐的東日無法長久，尖東則早就漸漸式微。

娛樂業北上，豪華夜總會如雨后春筍般冒出，香港的夜場不再一枝獨秀。

那些幫派世界和黑白江湖，開始消散在風里。

再后來，時代變了，有人被拋棄，有的地方也被拋棄。

電影里的東日關了門，轉了型。

現實中的尖東，似乎也開始和過往告別，漸漸與當下握手言歡。

香港也是一樣。

經濟數據不好看，港人們開始北上消費，曾經連曾經的金字招牌“購物天堂”都顯得黯淡。

香港沒落了？

但換個角度，人們都還在，不過是換個心態，繼續出發。

東日改成了私人會所，依舊負責承接白天里無處安放的情緒，尖東的霓虹燈熄滅了，但即使東邊不亮，尖沙咀還沒死。

如今，尖沙咀似乎換了一種形式熙熙攘攘。

九龍香格里拉依舊華麗，半島酒店華麗依舊。

前水警總部活化成了1881 Heritage，香港藝術館、太空館，并排在海邊。

我會在藝術館辦一張50港幣的年卡，一年的藝術展隨你挑，落地的玻璃窗，看完展可以有一天的好心情。

海邊的咖啡館，人們喝茶打卡，茶餐廳的阿姨阿叔們，也說上了普通話，寫字樓里的年輕人，依舊加班到深夜。

有些東西時過境遷，但那份“在”的堅持，沒有變化。

電影的最后，是一場非常港片的「老千局」。

歡哥與V姐，與一眾姑娘們聯手，為了拯救東日，用一場「大龍鳳」贏回了東日的歸屬權，也解決了自己的八千萬欠款，懲治了繆斯太子爺。

不愧是學富五car，又可以赴湯蹈fire。

然后，兩人并排看著東日的霓虹燈熄滅，看著尖東被時代裹挾。

承認夜場是一種真實的勞動場，甚至是底層的勞動場，哪怕灰色、哪怕不體面，也仍有人在里面討生活、守規矩、講義氣。

這就是夜王，這也是香港。

電影里有很多體現香港人情的鏡頭細節，譬如客人落魄了，歡哥依舊請他來喝一杯酒，并且幫他存起來一瓶上好的威士忌；

譬如有姑娘父親生病，公司都運轉不下去了，歡哥還是借了她四十萬給父親治病；

還譬如那個一直陪在身邊的，助手土地。

但我印象最深刻的，倒是一次飲早茶。

面臨業績KPI，歡哥為了姑娘們能做出好成績，苦口婆心，可姑娘們一心想著挨完訓好好研究怎么點餐。

歡哥無奈。

這種信任，倒是最真實的，因為她們相信，一起不會走散。

「我哋做呢行，最重要係義氣，落魄時唔踩，發達時捧場。」

我不知道尖東的霓虹還會亮多久，

也不知道香港的經濟什么時候能真正回暖，但能知道這部片評分高的原因——

夜王是夜王，夜王又是每個人。

行業洗牌，時代變天，現實憋屈，但沒事啊。

赴湯蹈fire啊，我們還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