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曦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拍片。
不是醫院那種拍片。是雜志社的封面大片,在城郊一個攝影棚里,模特穿著當季新款,站在燈光底下,擺出各種姿勢。她是責任編輯,負責盯現場,手里拿著對講機,眼睛盯著監視器。
手機震了。她看了一眼,是家里。
她按掉。
又震。還是家里。
她走到角落,接起來。
“曦曦,你爸……”
電話那頭是廠里的會計,老劉,說話的聲音在抖。
“劉叔,怎么了?”
“你爸在車間暈倒了,現在在搶救,你快回來。”
她掛了電話,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后扔下對講機,往外跑。
身后有人在喊她,她沒回頭。
父親沒搶救過來。
腦溢血。從發病到走,不到六個小時。她趕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推進太平間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門,渾身發抖。
母親在旁邊哭,哭聲像一根針,一下一下扎在她心上。
她沒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門。
辦完后事,她回了一趟雜志社。
主編把她叫進辦公室,說了很多話。大意是:節哀,保重,等你調整好了再回來。她聽著,點頭,然后從包里掏出辭職信,放在桌上。
主編愣了一下。
“陳曦,你想清楚了?你在這個行業做了八年,好不容易做到這個位置……”
“想清楚了。”
她站起來,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機械加工廠在城郊,開了三十年。
父親從一臺舊車床干起,干到現在的規模:三十幾個工人,兩排廠房,年產值兩千多萬。在這座城市,不算大,但也算站住了腳。
但她從來沒踏進去過。
小時候,父親說車間危險,不讓她去。長大了,她在城里上班,做時尚雜志,和那些機器隔著十萬八千里。父親偶爾打電話,問她在做什么,她說拍片子、看秀、采訪明星。父親聽不懂,但每次都說好,說閨女有出息。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她會站在這里。
廠房的鐵門開著,里面傳來機器的轟鳴聲。她走進去,那些聲音一下子涌過來,震得耳膜發麻。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機油味,地上全是鐵屑,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工人們正在干活,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她往前走,走到車間中間,停下來。
一個老師傅正在車床旁邊抽煙,看見她,把煙掐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從頭到腳。她穿著從城里回來的那身衣服,大衣、高跟鞋、包上掛著一個小毛球。
老師傅沒說話,但那個眼神她看懂了。
那眼神說:你來干什么?
她站了一會兒,開口:
“師傅,我姓陳,陳建國的女兒。”
老師傅點了點頭。
“我知道。”
“以后廠里的事,我來管。”
老師傅又看了她一眼。這次打量得更久。然后他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女娃娃懂什么?”
他把煙灰彈在地上。
“我們這機器一響,黃金萬兩。你拿個指甲油瓶子來比劃?”
旁邊幾個工人笑了起來。聲音不大,但夠她聽見。
她站在那里,沒動。
等笑完了,她說:
“師傅,明天我再來。”
她轉身走了。
第二天,她換了身衣服。
牛仔褲、舊棉襖、一雙從家里翻出來的勞保鞋。頭發扎起來,臉上什么也沒擦。她站在車間門口,對著那個老師傅說:
“從哪開始?”
老師傅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指了指墻角那臺車床。
她走過去,站在那臺機器面前。轟鳴聲就在耳邊,一下一下震著。她伸手摸了摸那個冰冷的鐵家伙,指尖沾上一層灰。
老師傅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又點了一根煙。
“想學?”
“想學。”
他把煙叼在嘴上,開始講。
那三個月,她沒出過廠門。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和工人一起上班。中午在食堂吃飯,和工人坐一桌。晚上八點下班,回辦公室繼續看圖紙。
圖紙看不明白,就拿著去問。問老師傅,問年輕工人,問技術員。有人愿意教,有人不愿意。不愿意的,她就站一邊看,看懂了再走。
手上的傷沒斷過。
第一天就被鐵屑劃了一道,血珠子冒出來,她用紙巾包住,繼續干。后來是燙傷,是砸傷,是磨出來的水泡。那些傷一層疊一層,結痂、脫落、再結痂。
她的手變得粗糙了。指甲縫里總有洗不掉的機油。她看著那雙手,有時候會想起以前的手,那些涂著護手霜、戴著戒指、在燈光底下翻雜志的手。
沒什么可惜的。
三個月后,她站在那臺數控機床前面,輸入參數,按下啟動鍵。機器開始運轉,一切正常。
老師傅站在后面,看著。
她轉過身,走到他面前。
“師傅,這臺機器,我會開了。”
老師傅沒說話,把煙掐了。
“圖紙呢?”
她拿起一張圖紙,攤開,指著上面的幾個地方,一條一條講。尺寸、公差、材料、工藝。講完了,抬起頭。
老師傅看著她,眼神和三個月前不一樣了。
“誰教的?”
“你們。”
他笑了一下。是那種很短的笑,剛露出來就收回去了。
“還行。”
他轉身走了。
后來她才知道,那是老師傅這輩子夸人的最高級別。
廠里最大的訂單丟了,是在第六個月。
客戶是個老客戶,合作了十幾年。突然說不續約了,問為什么,那邊支支吾吾,最后傳過來的消息是:被隔壁市那家廠搶走了,價格比我們低三成。
訂單沒了,廠里三分之一的活沒了。
工人開始閑下來,有人坐在車間里發呆,有人湊在一起抽煙。老師傅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的天,一根接一根地抽。
陳曦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對著電腦,看了三天。
第四天,她出來,找到老師傅。
“師傅,我要去趟德國。”
老師傅愣了一下。
“德國?去干嘛?”
“談客戶。”
她把電腦轉過去,給他看屏幕上的資料。全是英文的,他看不懂。但他看見了那個logo,藍底白字,世界500強。
“你認識人家?”
“不認識。”
“那怎么談?”
“先去了再說。”
老師傅看了她很久。煙燒到手指,他才回過神來,把煙頭扔了。
“什么時候走?”
“明天。”
“一個人?”
“一個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什么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德國那趟,她待了十天。
十天里,她見了三撥人。第一撥拒絕了,第二撥猶豫了,第三撥,終于肯坐下來談。她拿著資料,一份一份講,從生產能力講到技術參數,從質量控制講到交貨周期。英語流利,數據扎實,態度不卑不亢。
最后一輪談判,對方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廠,最大的優勢是什么?”
她想了想,說:
“我父親做這個做了三十年。我從去年開始接手。我們廠的工人,有二十年的老師傅,也有剛畢業的大學生。機器是最新的,技術是過硬的。但最大的優勢,是我。”
對方看著她。
“因為我站在這里,就代表我不會放棄。”
簽合同那天,她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
不是以前的那些,是在德國臨時買的,一件白襯衫,一條黑褲子。簡單,但干凈。
她飛回來,落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她沒回家,直接去了廠里。
車間還亮著燈。工人們都沒走,站在門口等著。老師傅站在最前面,手里還夾著煙,看見她下車,把煙掐了。
她走過去,站在他們面前。
沒人說話。
她從包里掏出那份合同,打開,舉起來給他們看。上面是德文,他們看不懂,但那個logo他們認識——藍底白字,世界500強。
有人開始鼓掌。一個人,兩個人,然后所有人。
老師傅站在那里,沒動。
她走過去,站到他面前。
“師傅。”
他看著她。
“這機器響的,”她說,“以后不只是黃金萬兩。”
她頓了一下。
“還有星辰大海。”
老師傅沒說話。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伸進兜里,掏出煙盒,遞到她面前。
“抽嗎?”
她搖了搖頭。
他自己點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你爸要是還在,”他說,“肯定得喝兩杯。”
她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車間里。
機器都停了,安靜得很。只有頭頂的燈還亮著,照在地上,照在那些鐵家伙上。她坐在一張舊椅子上,看著那些機器,看了很久。
手機響了。是母親發來的微信:
“回來了嗎?飯在鍋里熱著。”
她回:馬上。
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機器安靜地站在那里,一排一排的,在燈光底下泛著冷光。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機器是有感情的,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
她轉過身,走出門去。
外面是黑夜。廠房的燈還亮著,在黑暗中照出一小片光。她站在光里,抬起頭,看了一眼天。
天上有星星。
很多。密密麻麻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頭,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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