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月25日，臘月二十八。擱往年，潘家峪這時候最熱鬧，掃院子、蒸豆包，孩子們天天追著大人問還有幾天過年。那年日本人來了四年了，日子緊巴，但老百姓想，再緊也得過年。

可那年不一樣，日本人來了快四年，村子里的人過得緊巴，但心里還存著盼頭，再怎么著，年總是要過的。

天還沒亮，有人聽見村外頭狗叫得邪乎。等反應(yīng)過來，已經(jīng)晚了。

駐唐山的日軍指揮官佐佐木二郎，率領(lǐng)兩千多日偽軍，把潘家峪圍得跟鐵桶似的。

連村后頭那條只能走山羊的毛毛道，都站著端槍的兵。鬼子挨家挨戶砸門，說是集合訓(xùn)話，不去不行。有個老頭病得起不來床，硬是被從炕上拖下來，架著往外走。

人們被趕到村西的大坑邊上，才發(fā)現(xiàn)不對勁。四周圍的高地上，架起十余挺機槍，槍口沖著坑里。

有人想往回跑，后頭是刺刀。這時候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這不是訓(xùn)話，這是要命。

可鬼子嫌這地方太空，不好藏人。又端著槍，連踢帶打，把一千多人往村子中間的潘家大院趕。

那個院子墻高門厚，就一個大門能進(jìn)出。院子里頭，不知什么時候鋪滿了松枝和柴草，澆得透透的煤油味，隔著老遠(yuǎn)都能聞見。

門一關(guān)，亂槍就響了。

那不是打仗，那是殺人。槍林彈雨從墻上掃下來，人就跟割麥子似的成片倒。火把扔進(jìn)去，煤油沾火就著，整個院子眨眼成了火海。

有人想往外沖，大門外頭站著端刺刀的鬼子，出來一個捅一個。有個孩子被人從墻頭扔出來，沒落地就讓刺刀挑住了。那孩子才幾個月大，哭都沒哭幾聲。

哭聲、罵聲、槍聲、火燒的噼啪聲，混在一塊兒，從上午一直響到天黑。等日本人撤了，整個潘家峪已經(jīng)聞不著年味兒了，全是焦糊的臭味。

一千五百多口人的村子，活下來的約二百七十人。一千二百三十人死了，里頭婦女孩子六百五十八個。有的是一家一戶全沒了，有的是剩下一個半個人，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從墻縫里鉆出來，撿了一條命。

潘善瑞就是那幸存者之一。

他家老老少少七八口人，全沒了。他從坑里爬出來的時候，身上壓著好幾具尸首，血糊了滿臉，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在焦黑的廢墟里扒拉了一天，把親人的尸首一具一具找出來，就那么跪著，沒哭出聲。

那天晚上，他給自己立了個規(guī)矩：往后每年除夕，家里不生火，不吃熱乎飯。就用冷食，點根蠟，給死去的人照照亮。

他跟活著的后輩說，這事兒不能忘。你們記著，子子孫孫都得記著，這仇，這恨，什么時候都不能咽下去。

慘案過去不久，幸存的人擦干了臉上的血，干了一件事：報仇。

冀東軍分區(qū)的人來了，問誰愿意打鬼子。站出來的不止一個，是一百二十個。全是這村的，全是死了親人的。這支隊伍叫潘家峪復(fù)仇團(tuán)。

潘國林是頭一個報名的。父母與兄弟姐妹，全死在那天。他當(dāng)時十九，以前就是個種地的莊稼小子，連槍都沒摸過。

可那會兒他啥也不想了，就一門心思：打死一個夠本，打死倆賺一個，最好能親手崩了那個佐佐木。

訓(xùn)練的時候不要命。練射擊，練拼刺刀，練得手上全是血泡，練得膀子腫得抬不起來，沒人吭一聲。他們心里燒著一團(tuán)火，這火不把仇人燒死，自己就先燒死了。

1941年4月，復(fù)仇團(tuán)開始跟著八路軍主力打鬼子。那一年，他們在冀東的山里山外，前前后后打了四十多仗，打死三百多日本兵。

每次打仗，這幫人沖在最前頭，不躲子彈，不怕死。老兵說他們瘋了。他們說，瘋什么瘋，死了的都在前頭等著呢。

潘國林從那個莊稼小子，打成了老兵。他槍法越來越準(zhǔn)，膽子越來越大，可有個念頭一直沒變，他要找到佐佐木二郎，親手?jǐn)懒怂?/p>

這個念頭不光他有，整個復(fù)仇團(tuán)都有。佐佐木就是那天帶兵圍村的人，是殺他們爹娘、燒他們房子、讓他們家破人亡的人。

這個人不死，他們這輩子都合不上眼。

機會在1942年7月。

八路軍的情報員摸清了佐佐木的規(guī)律，這人每隔一段時間，要帶隊伍從某條路過。

部隊定了個計劃，用假情報把他往干河草（劉家橋） 那邊引。那地方地形好，兩邊是坡，中間一條道，是個天然的布袋陣。

復(fù)仇團(tuán)的人提前埋伏在山坡上。那天天熱，草里全是蟲子，沒人動，沒人吭聲。他們趴在那兒，眼睛盯著路上，手攥著槍，手心全是汗。

佐佐木的隊伍來了。

一百五十多號鬼子，騎著馬的、扛著槍的，中間那個騎著大洋馬、穿著挺括軍裝的，就是佐佐木。

潘國林趴在草叢里，瞅著他一步步走近，心跳得跟打鼓似的。他壓著呼吸，等命令。

槍響了。

山坡上的人嗷的一聲沖下去，槍聲喊聲混成一片。潘國林什么都不顧了，眼里只有那個騎馬的鬼子軍官。

他沖在最前頭，邊沖邊開槍。佐佐木的馬驚了，人從馬上摔下來，還沒爬起來，復(fù)仇團(tuán)戰(zhàn)士合力將佐佐木二郎擊斃。

那個制造潘家峪慘案的人，那個讓他家破人亡的人，倒在干河草（劉家橋） 的土路上，再也沒起來。

戰(zhàn)斗結(jié)束，一百五十多個鬼子全被殲滅了。復(fù)仇團(tuán)的人站在路上，喘著粗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知是誰先跪下的，接著一個兩個，一百多號人全跪下了。他們跪在地上，沖著潘家峪的方向，放聲大哭。

兩年前那個臘月二十八，他們沒哭出來。兩年了，他們憋著、忍著、扛著，就等這一天。

打完這一仗，復(fù)仇團(tuán)正式編入八路軍，成了正規(guī)部隊。他們從冀東打到東北，打了一場又一場硬仗。

后來潘國林成長為八路軍優(yōu)秀指戰(zhàn)員，帶著隊伍一路往南打，打日本人，打國民黨，從冀東打進(jìn)東北。

1948年秋天，遼沈戰(zhàn)役。他沖在最前頭，一顆子彈打中了他。倒下去的時候，離新中國成立還有不到一年。他沒等到那天。

潘善瑞活到了解放后。每年除夕，他守著自個兒立的規(guī)矩，不生火，吃冷食，點根蠟。

他就著蠟光，給孫子孫女講那年的事。講日本人怎么圍村，怎么放火，怎么殺人。

講他怎么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怎么把親人的尸首一個個找回來。講那支復(fù)仇團(tuán)，講潘國林，那講干河草（劉家橋）一仗。

他講了一輩子，講到最后沒力氣講了，就讓孩子們記住：這事兒不能忘。什么時候都不能忘。

后來他也走了。可那條規(guī)矩傳下來了。潘家的人，到現(xiàn)在還有人守著。除夕那天不生火，吃冷食，點根蠟。不是為了記仇，是為了記著那些人，記著那些事，記著那段日子。